雪谷的春天来得迟。
崖畔残雪未消,只在向阳的岩缝里,冒出几丛嫩绿的羊齿蕨。风依旧冷,但已不带凛冬那种刮骨的寒意,而是透着冰雪将融未融的湿润清气。
叶鼎之站在竹屋前的空地上,闭目,调息。
红衣是去年新做的。师傅不知从哪弄来的料子,暗红如凝固的血,袖口、衣摆用金线绣着简洁的流云纹。五年光阴,当初那个瘦骨嶙峋的孩童已抽条拔节,身量颀长,肩背舒展,立在雪地里像一杆绷紧的朱枪。
睁开眼,瞳孔深处有金芒一闪而逝。
双手缓缓抬起,掌心相对,虚抱成圆。体内气息随之运转,从丹田起,沿任督二脉上行,过膻中,至百会,再分两路沿手足三阴三阳经脉游走周天。所过之处,筋脉莹莹生光,血液奔流如江河。气息运转越来越快,最后在掌心凝成两团淡金色的气旋,旋转不休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虚念功,第五层。
逍遥天境,扶摇。
叶鼎之吐气,气出如箭,在三丈外的雪地上击出一个深坑。收势,周身气息敛入体内,皮肤下隐隐有金芒流转,片刻后归于平静。
成了。雨生魔的声音从竹屋门口传来。倚着门框,手里拎着个酒葫芦,喝了一口,才继续道,五年,从无到有,到逍遥天境。比你爹当年,还快两年。
叶鼎之没说话,只是走到屋旁石案边,拿起上面那把剑。
剑长三尺三寸,通体乌黑,只在刃口有一线银芒。剑身靠近护手处刻着两个古篆:魔仙。这是三年前师傅给他的,说剑是旧友所铸,名魔仙,配魔仙剑法正好。
五年。叶鼎之握紧剑柄,指尖抚过冰凉的剑身。想起天启城那场大火时,自己十岁。想起破庙雨夜,那个黑衣少年说并肩,雪恨时,也是十岁。如今他十五,那个人…… 也该有十五了。
过得真快。也真慢。
雨生魔走到了身边,将酒葫芦递过来。叶鼎之接过,仰头灌了一口。酒很烈,烧得喉咙发烫,但暖意很快蔓延到四肢百骸。抹了把嘴角,将葫芦递还。
你该下山了。雨生魔接过葫芦,语气平淡,虚念功第五层是个坎,闭门苦练难有寸进。需入世历练,见血,见生死,见人心。
叶鼎之点头。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
雨生魔从怀里掏出封信,信封泛黄,封口用火漆封着,漆印是个古怪的图腾 —— 一团火焰,缠绕着扭曲的藤蔓。将信递给叶鼎之:去西域,天外天。我与天外天前任宗主有旧,这封荐信,可让你入门。又道,天外天是魔教,名声不好,但实力不弱。你在那儿,能更快变强,也能…… 查到些影宗和青王的线索。
叶鼎之接过信,手指摩挲过封皮粗砺的纹理。抬头看向雨生魔:师父不一起去?
我另有事。雨生魔摆摆手,喝完最后一口酒,将葫芦塞好挂在腰间,记住,下山后,你就是叶鼎之,叶羽的儿子,我的徒弟。别辱没了这两重身份。
叶鼎之躬身,行了个大礼。五年授艺之恩,虽无父子之名,却有父子之实。雨生魔受了他一礼,伸手拍了拍他肩膀,力道很重:活着回来。
我会的。叶鼎之直起身,眼神平静,仇还没报,约还没赴,不敢死。
雨生魔笑了,笑声短促。转身便往竹屋走去,走到门口,停步,没回头:对了,江南三月有场武林大会,广发英雄帖。听说…… 影宗也会派人去。
话音落,人已进屋,门轻轻合上。
叶鼎之站在雪地里,握紧手中信和剑。良久,回屋收拾行装。几件换洗衣物,干粮,水囊,火折子,师傅给的一袋碎银,还有那半块裂开的玉佩 —— 用细绳穿了,贴身戴在胸口。玉佩贴肉,温润微凉,五年未变。
最后,他将魔仙剑用布裹了,负在背上。推门而出,雪谷寂静,只有风声穿过竹林的飒飒响。他最后看了一眼竹屋,转身,踏雪下山。
红衣在苍茫雪色里,像一滴血,渐行渐远。
暗河总坛,地宫三层,刑房。
这里比训练场更暗,更冷。石壁上没有火把,只在四角点着几盏长明灯,灯油里掺了特殊药物,燃起来是幽绿色,将整个石室映得鬼气森森。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、腐臭味,还有某种草药焚烧后的苦涩气息。
苏昌河站在刑房中央,垂手肃立。
穿一身纯黑劲装,衣料贴身,勾勒出少年人修长劲瘦的身形。五年时光,那张脸褪去了孩童的圆润,下颌线条变得清晰,鼻梁高挺,眉眼依旧生得极好,只是那双眼睛…… 更黑了,深不见底,看人时没什么温度,像两口古井。
嘴角依旧噙着点弧度,很淡,像是习惯性挂着,但仔细看会发现那弧度恰到好处 —— 既不显得冷漠,也不显得热络,是一种精心计算过的、介于面具和真实之间的表情。
对面五步外,吊了个人!
是个中年汉子,浑身血肉模糊,十根手指的指甲全被拔了,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。两条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,显然是断了。人还活着,但气息微弱,头耷拉着,血混着口水从嘴角滴落,在地上积成一小滩。
苏昌河看了他一会儿,才开口,声音平稳:赵老二,影宗外围执事,驻幽州。几年前参与苗疆行动,屠圣火村,你带了一队人,负责清剿东侧村民。是也不是?
赵老二艰难地抬起头,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向苏昌河,嘶声道:你…… 你是圣火村…… 余孽……
苏昌河没否认。走到刑架旁,拿起上面搁着的一把薄刃小刀。刀身窄,刃口极薄,在幽绿灯光下泛着冷光。他捏着刀,走到赵老四面前,刀尖抵在对方胸口,缓缓下划。
动作很慢,刀刃割开皮肉,发出细微的嗤嗤声。血涌出来,顺着刀锋流淌。赵老二浑身抽搐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惨叫,但声音被嘴里塞的布团堵住,变成沉闷的呜咽。
这一刀,是祭东侧那二十七户,一百三十九口人。苏昌河声音没什么起伏,手上力道却稳,刀锋在皮肉里稳稳推进,划出一道三寸长的口子,不深,但足够疼。
收了刀,退后半步,看着赵老二因痛苦而扭曲的脸。等对方喘匀了气,才继续道:当年带队的是谁?除了影宗,还有哪些势力参与了?
赵老二眼神涣散,嘴唇哆嗦,半天没出声。
苏昌河也不急。走到刑架另一侧,那里摆着个炭盆,盆里炭火烧得正旺。拿起火钳,夹起一块烧红的炭,走回来,在赵老二眼前晃了晃。
炭块通红,热气扑面。赵老二瞳孔骤缩,拼命往后缩,但身子被铁链锁着,动弹不得。苏昌河将炭块缓缓凑近他左眼,距离一寸时停住。
我说…… 我说…… 赵老二崩溃了,声音带着哭腔,带队的是…… 是影宗无常鬼手刘三…… 还有…… 还有青王府的私军,大概五十人,穿黑衣,不戴影宗面具…… 领头的姓陈,不知道全名……
青王府私军。苏昌河眼神沉了沉。放下炭块,继续问:为什么屠村?除了圣火灵芝,还有什么?
不…… 不知道…… 赵老二喘息,我们只负责杀人…… 上面说,圣火村藏着前朝秘宝的线索…… 不能留活口……
秘宝线索。苏昌河想起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那本蛊术残卷,还有那半块玉佩。沉默片刻,刀尖重新抵上赵老二胸口:最后一个问题,当年参与行动的人,名单在哪?
在…… 在刘五手里…… 贴身藏着…… 赵老二气若游丝,说完这句,头一歪,昏死过去。
苏昌河收刀,在对方衣襟上擦净血迹。转身走到刑房门口。门外阴影里站着个人,黑衣,脸上罩着青铜面具,是暗河的验收官。
问完了?验收官声音嘶哑。
苏昌河点头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递过去。布包里是赵老二的右耳 —— 任务的凭证。验收官接过,掂了掂,揣进怀里,又道:大家长要见你。
苏昌河没多问,跟着验收官走出刑房。两人一前一后在错综的地宫通道里穿行,这次走的路线与以往不同,更曲折,更深。沿途遇到的暗河杀手见到验收官,都躬身退到一旁,目光在苏昌河身上扫过,带着探究和忌惮。
五年,足够让一个无名者脱颖而出,也足够让丙二十七这个编号,在暗河底层杀手里变得有些分量。
尤其当这个无名者,完成任务从未失手,杀人手法干净利落,还懂些诡谲的苗疆毒术时。
两人最终来到地宫深处一扇石门前。门是整块黑岩雕成,表面光滑,刻着暗河的蛇衔尾徽记。验收官在门上某处按了按,石门缓缓打开。
里面是间静室。不大,陈设简单,一桌一椅,一张石床。桌上点着盏油灯,灯下坐着个人,正是暗河大家长慕名策。
他看起来和五年前没什么变化,面容普通,眼神亮得瘆人。此刻他正低头看着手里一卷册子,听到开门声,头也没抬:进来。
验收官躬身退下,石门合拢。静室里只剩两人。
苏昌河垂手而立,等待。
慕名策看完最后几行字,合上册子,这才抬眼看向他。目光如刀,从上到下刮过,最后停在他脸上。良久,缓缓道:五年,从无名者到送葬师。任务完成率,十成。杀人,一百零三个。不错。
苏昌河没说话。在暗河,自谦是愚蠢,自傲是找死。最好的应对是沉默。
慕名策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,继续道:赵老二吐出来的东西,值三条命。你想要什么赏?
苏昌河抬眼,看向对方:我想进蛛影。
蛛影,暗河直属精锐小队,专司刺探、暗杀、情报收集。成员不过二十,个个是百里挑一的好手。进了蛛影,意味着能接触更高阶的任务,更核心的机密,也更接近…… 暗河的权力中心。
慕名策笑了,笑声低沉:有野心。顿了顿,又道,但蛛影不是想进就能进的。你需要通过考核。
什么考核?
慕名策从桌上拿起另一卷册子,丢过来。苏昌河接过,展开。册子上记录着三个人名,附有画像、身份、行踪习惯。
第一个,北离吏部侍郎,贪赃枉法,暗通敌国。三日内,取他性命,伪装成暴病而亡。第二个,江南盐帮帮主,私贩官盐,手下有十八条人命。十日内,灭他满门,不留活口。第三个……
抬眼看向苏昌河:影宗无常,鬼手刘七。当年屠圣火村的带队者之一。一月内,取他首级,带回来。
苏昌河握紧册子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抬头,迎上慕名策的目光:三个都要完成?
完成前两个,你可进蛛影外围。完成第三个,慕名策身体前倾,灯影在他脸上跳动,你就是蛛影正式成员。而且…… 我可以告诉你,当年屠村事件的更多内情。
苏昌河深吸一口气,缓缓点头:好。
册子收好,贴身放好。躬身一礼,转身要走。慕名策忽然叫住他:等等。
苏昌河停步,回头。
慕名策从桌上拿起个木盒,推过来。盒盖开着,里面是两把短剑。剑长不过七寸,通体乌黑,剑身有细微的血槽,剑柄缠着暗红丝线,末端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黑曜石。
寸指双剑。慕名策淡淡道,比你原来那对好。拿着。
苏昌河接过木盒。剑很轻,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。拔出其中一把,剑身映着油灯光,泛着幽冷的黑芒。是好剑,杀人不见血的那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