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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雪谷暗河 下

鼎河同归

谢大家长。收剑入鞘,将木盒揣进怀里。

去吧。慕名策摆手,重新拿起桌上那卷册子,低头看了起来。

苏昌河退出静室,石门在身后合拢。他站在廊下,静立片刻,才迈步离开。怀里那卷册子贴着胸口,沉得像块石头。册子下,那半块玉佩微微发烫,像在提醒他什么。

抬手,按了按胸口。玉佩温润,烫意转瞬即逝。但他知道,那不是错觉。

就像他知道,路还很长,血债还很多。

但一步步来,总能讨完。

同一时刻,暗河总坛另一处训练场。

这里比地下一层宽敞得多,是露天的 —— 如果头顶那片被山岩和雾气遮蔽、仅漏下些许天光的穹顶也算露天的话。场地呈圆形,直径约三十丈,地面铺着青石板,被经年累月的血渍浸成暗褐色。

苏昌离站在场地中央,手里握着一把巨剑。

剑长五尺,宽一掌,剑身厚重,刃口未开,是训练用的钝剑。即使如此,这把剑也重达四十三斤,寻常成年男子挥动都吃力,但握在十五岁的苏昌离手里,却稳如磐石。

五年,那个在破庙里发抖的八岁孩童,已长成沉默寡言的少年。身量比同龄人高壮,肩宽背厚,手臂肌肉线条流畅。他穿一身深青劲装,头发用同色发带束在脑后,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的眼睛。

眼神不像哥哥那样深不见底,而是更直接,更硬。像块未经打磨的石头,棱角分明。

对面站着三个同龄少年,呈三角将他围住。三人手里都握着刀,刀锋雪亮,是真家伙。这是今日的对练考核 —— 一对三,胜者晋级,败者去刑房。

开始!教官在场边喝道。

三人同时扑上。刀光如网,罩向苏昌离周身要害。苏昌离没退,反而迎上。巨剑横扫,带起沉闷的风声。剑未至,风压已到,逼得左侧少年不得不回刀格挡。铛的一声巨响,火星四溅,那少年被震得连退三步,虎口崩裂,刀险些脱手。

苏昌离趁势旋身,巨剑改扫为劈,砸向正面那人。那人举刀硬架,又是铛的一声,刀身弯折,整个人被砸得单膝跪地,口鼻渗血。苏昌离抬脚踹在他胸口,将人踢飞出去,撞在场边石柱上,昏死过去。

右侧的刀已到肋下。苏昌离不躲,巨剑回撩,后发先至,剑脊拍在对方手腕上。咔嚓一声脆响,腕骨断裂,刀脱手飞出。苏昌离跟进一步,肩撞,那人倒飞出去,摔在地上咳血,爬不起来。

从开始到结束,不过三息。

场边寂静。教官愣了愣,才在名册上记下一笔:甲九,胜。晋级破军组。

破军,暗河专司强攻、破阵的小队,成员个个力大悍勇。苏昌离收剑,垂手肃立,脸上没什么表情,仿佛刚才那场迅疾暴烈的打斗与他无关。只有呼吸微促,额角渗出细汗。

教官走过来,打量他几眼,点头:力气又长了。明日开始,练开刃的剑。

是。苏昌离应道。

去吧,休息。教官摆手。

苏昌离扛着巨剑,走出训练场。沿着甬道往住处走,经过一处岔口时,听见里面传来剑刃破空的锐响。他停步,往岔口里看去。

那是片较小的空地,一个人正在练剑。

是卓月安。

五年过去,当年那个在血池里独自浸泡的少年,身量拔高不少,面容更清俊,眉眼间的沉静变成了某种更锐利的东西。他手里握着的不是暗河制式的短剑,而是一把三尺青锋,剑身细长,刃口泛着幽蓝光泽。

他在练一套剑阵。

不是暗河教的任何招式,而是他自己复原的 —— 十八剑阵。剑随身走,人随剑动,步伐诡谲难测,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网中剑气纵横,隐隐有风雷之声。最后一式,他旋身跃起,剑尖点出十八道寒星,同时刺向虚空十八个方位。

嗤嗤嗤 ——

剑气破空,在石壁上留下十八个深浅一致的孔洞。

苏昌离站在岔口,看了全程。等卓月安收剑调息,他才迈步走进去。脚步声惊动了对方,卓月安转身,见是他,眼中戒备稍松。

你的剑阵,成了。苏昌离开口,声音因许久不说话而有些沙哑。

还差些火候。卓月安收剑入鞘,走到场边石凳坐下,摸出水囊喝了一口,但够用了。

够用什么?

杀人。卓月安答得干脆,也够…… 出去看看。

苏昌离在他旁边坐下,将巨剑搁在脚边。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卓月安忽然道:你哥进了蛛影的考核。

苏昌离点头。他知道,哥哥今早被大家长召见,回来时带了卷册子,什么也没说,但他能感觉到哥哥身上那股压抑的、冰冷的杀意。

考核很难。卓月安继续道,尤其第三个目标,刘三。那人五年前就是逍遥天境,现在恐怕已到扶摇。你哥再厉害,毕竟才十五……

他能杀。苏昌离打断,声音很稳,他说能,就一定能。

卓月安看了他一眼,没再继续说。他从怀里掏出块干净的布,低头擦拭剑身。剑映着穹顶漏下的天光,反射出细碎的光斑,在他脸上跳动。

苏昌离抬头,看向那片被山岩和雾气遮蔽的穹顶。天光很暗,勉强能分辨现在是白天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道:你说外面的天,是什么颜色?

卓月安擦剑的手顿了顿。他沉默片刻,才道:我家乡的天,是蓝的。很浅的蓝,像最上等的瓷器。云是白的,一朵一朵,慢悠悠地飘。太阳落山时,天会变成橘红色,然后紫色,最后暗下去,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

他描述得很仔细,像在说一个做了很多年的梦。苏昌离听着,没说话。他想不起圣火村的天是什么颜色了,只记得那夜的火光,红得刺眼。

会看到的。苏昌离说,声音很低,像对自己说,也像对卓月安说,等哥哥报完仇,等我够强了,就出去看。

卓月安笑了,笑容很淡,但真实。他将擦好的剑归鞘,起身,拍了拍苏昌离的肩膀:走了,该去领饭了。
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空地。身影没入甬道阴影前,卓月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遮蔽的天光,眼神很深,像藏着什么沉重的东西。

江南,三月,春雨如酥。

叶鼎之撑着一把油纸伞,走在扬州城的青石板路上。伞是路上买的,素面,没有任何花纹。他身上那件红衣在入城前换了,换成普通的灰布长衫,头发用木簪束起,脸上做了些修饰 —— 用雨生魔给的药膏将肤色涂暗些,眉毛描粗,嘴角贴了颗不起眼的痦子。

易容很简单,但足够让一个十五岁的少年,看起来像个二十出头的落魄书生。

魔仙剑用布裹了,背在背上,像把伞。怀里那封荐信和半块玉佩贴身藏着。他走得不快,目光扫过街边店铺幌子,耳朵听着周围茶楼酒肆里飘出的议论声。

江南武林大会,三日后在瘦西湖畔的明月楼举行。主办方是江南武林盟,广发英雄帖,据说连北离朝廷都派了人观礼。而影宗,作为朝廷的影子衙门,也会派人来 —— 明面上是维持秩序,暗地里……

叶鼎之在一处茶棚坐下,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。茶博士是个话多的老头,一边斟茶一边念叨:客官是来看武林大会的吧?嘿,今年可热闹了,听说连西域、苗疆都有人来……

苗疆也来人?叶鼎之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。

来啊,怎么不来。茶博士压低声音,前些年苗疆和朝廷闹得那么僵,圣火村那事…… 咳,总之,今年苗疆几个大部落都派了代表,说是要讨个说法。

叶鼎之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碗沿。圣火村…… 苏昌河。五年了,那个人现在是生是死,是强是弱,是否也来了这场大会?

他不知道。但他怀里那半块玉佩,从今早进城开始,就隐隐发烫。不是很明显,像有人用温水泡着,温温热热地贴着胸口。

这感觉,五年前在雪谷有过,在暗河总坛外执行任务时也有过。雨生魔说,这是玉佩之间的感应,当另一半的持有者距离很近,或情绪剧烈波动时,玉佩会有反应。

所以…… 那个人,也在扬州?

叶鼎之垂下眼,将茶钱放在桌上,起身离开。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,将整座扬州城笼在烟雨朦胧中。他撑着伞,沿着瘦西湖慢慢走,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。

若真遇见,该说什么?五年未见,当初两个满身血污、约定并肩雪恨的孩子,如今变成了什么样?是敌是友,是并肩还是陌路?

他不知道。但胸口那点烫意,像团小小的火,烧得他心神不宁。

三日后,明月楼。

楼高三层,临湖而建,此刻张灯结彩,人声鼎沸。楼前空地搭起一座巨大的擂台,高三尺,方十丈,铺着红毡。擂台四周设了观礼席,分三六九等。最前排是各派掌门、世家家主,往后是江湖名宿、年轻俊杰,再往后是看热闹的百姓,挤挤挨挨,水泄不通。

叶鼎之混在人群中,位置靠后,但视野不错。他今日换了身不起眼的蓝布衫,脸上易容未卸,背上的剑用布裹得严实,看起来像个跑江湖的散修。

辰时三刻,锣响三声。江南武林盟盟主,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登台,说了些场面话。无非是以武会友、点到为止、弘扬武林正道云云。台下应和声一片,但真信的有多少,就难说了。

比武开始。先是年轻弟子切磋,拳脚刀剑,打得热闹,但水平有限。叶鼎之看了一会儿,便失了兴趣。他目光扫过观礼席前排,搜寻影宗的人。

很快找到了。坐在东侧第三排,三个黑衣人,脸上都戴着半张银面具,只露口鼻。坐姿笔挺,气息沉凝,是高手。中间那个尤其引人注意 —— 是个青年,二十七八年纪,面具下的半张脸线条冷硬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他身后背着一把长剑,剑柄缠着暗红丝线,与叶鼎之记忆中影宗杀手的制式一致。

洛青阳。叶鼎之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。雨生魔提过,影宗宗主易卜的亲传弟子,年轻一代第一高手,剑法已得孤剑仙真传。若在大会上动手,这是个劲敌。

他正想着,台上已换了人。一个使双刀的汉子连败三人,正抱拳道承让。台下叫好声一片。汉子面露得色,正要再放几句狂言,忽听一道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:

让让。

声音不高,有些清冷,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微哑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,一个人缓步走来。

是个黑衣少年。

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,身量修长,穿一身纯黑劲装,衣料贴身,勾勒出劲瘦的腰线和笔直的腿。头发用黑色发带高高束起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…… 生得极好的脸。

眉眼如画,鼻梁高挺,唇色很淡。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,黑得过分,看人时没什么温度,像两口深井。嘴角噙着一点极淡的弧度,像是习惯性挂着,但仔细看会发现那弧度很僵,像戴了层面具。

他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像丈量过,不疾不徐。走到擂台边,轻轻一跃,人已落在台上。红毡被他踩在脚下,衬得那双黑靴越发肃杀。

台下静了一瞬。然后窃窃私语声响起。

这谁啊?没见过。

年纪这么小,也敢上台?

穿得一身黑,晦气……

黑衣少年对议论声充耳不闻。他抬眼看向对面使双刀的汉子,开口,声音平静:请赐教。

汉子打量他几眼,嗤笑:小子,毛长齐了吗?这不是你玩的地方,下去吧。

黑衣少年没动,只是缓缓抬起右手。他手上戴着一副黑色薄皮手套,此刻五指微微张开,指尖对着汉子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
动作很随意,甚至有些轻慢。汉子怒了,双刀一摆,喝道:找死!话音未落,人已扑上。双刀舞成一片雪光,笼罩黑衣少年周身要害。

少年没躲。他等刀光临身前三尺,才动了。

不是后退,是前冲。身法诡谲如鬼魅,在刀光缝隙里一穿而过,快得带出一串残影。两人错身而过时,少年右手五指如钩,在汉子腕脉上轻轻一拂。

动作很轻,像拂去灰尘。但汉子前冲的势子猛地顿住,双刀哐当落地,整个人僵在原地,脸色瞬间惨白,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,直挺挺向后倒去,摔在红毡上,抽搐两下,不动了。

台下死寂。

所有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。只看到黑衣少年一拂,那汉子就倒了。没有兵器碰撞,没有气劲爆鸣,甚至没有惨叫。安静得诡异。

少年收回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,像是确认没沾上什么脏东西。然后他抬眼,看向台下,声音依旧平静:下一个。

短暂的寂静后,炸开了锅。

他用毒!卑鄙!

暗箭伤人,算什么好汉!

台下有人怒骂,但更多人眼神惊疑。那汉子倒地后,皮肤迅速变黑,七窍渗出黑血,显然是中了剧毒。可黑衣少年明明只是拂了一下,连皮都没碰破……

叶鼎之站在人群里,握紧了拳头。

他看清了。少年那一拂,指尖有银芒一闪,细如牛毛,速度极快,是淬了剧毒的暗器。手法、身法、用毒的路数,都让他想起五年前破庙里,那个同样一身黑衣、洒出一把蛊虫的少年。

苏昌河。

真的是他。

叶鼎之感觉胸口那半块玉佩,骤然滚烫。像有人将烧红的炭块贴在心口,烫得他浑身一颤。他死死盯着台上那个黑衣少年,看着那张褪去稚气、越发清俊的脸,看着那双黑得过分、没什么温度的眼睛,看着嘴角那点僵硬的、标志性的弧度。

五年了。

那个在雨夜里分他干粮、与他交换半块玉佩、说并肩雪恨的人,就站在三丈外的擂台上。穿着一身黑衣,用着诡谲的毒术,嘴角挂着面具般的笑,眼神冷得像冰。

变了,又好像没变。

叶鼎之喉结滚动,想喊,想冲上去,想抓住他问这五年你怎么过的,仇报了多少,还记不记得那个约定。但他脚像钉在地上,动不了。只能看着,看着苏昌河又连败两人。

都是一招。或是毒,或是鬼魅的身法,或是刁钻的指法。没有多余动作,没有废话,干脆利落得像在完成某种既定程序。台下从最初的愤怒,变成震惊,再变成恐惧。没人再敢轻易上台。

黑衣少年站在擂台中央,环视四周。目光扫过,人群下意识后退。他嘴角那点弧度,似乎深了些,但眼里依旧没温度。

最后,他看向观礼席东侧,看向那三个影宗的人。目光在中间那个背剑青年 —— 洛青阳脸上停留一瞬,然后移开。

但就这一瞬,叶鼎之捕捉到了。

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。是认识,是评估,是…… 锁定猎物的眼神。

叶鼎之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他深吸一口气,挤开人群,往前走去。胸口玉佩烫得灼人,像要烧穿皮肉。但他不管,只是盯着台上那个黑衣少年,一步步靠近。

台上,苏昌河似有所感,忽然转头,看向他走来的方向。

两人目光,穿过攒动的人头,穿过细密的雨丝,穿过五年的血火和光阴,撞在一起。
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
叶鼎之看见苏昌河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,像古井里投进一颗石子,涟漪荡开,又迅速平复。嘴角那点僵硬的弧度,似乎…… 松动了一瞬。

很轻,很快,像错觉。

但叶鼎之看见了。

他也看见,苏昌河的手指,无意识地抚上了胸口 —— 那里,应该也贴着半块玉佩。

然后,苏昌河移开目光,重新看向台下,声音平静无波,还有谁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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