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林的夜浓得化不开。
不是纯粹的黑,是种混着雾气、血腥和腐烂枝叶气味的粘稠黑暗。林子深处,破庙早已被拆得七零八落,神像倒塌,梁柱断裂,满地都是箭矢、毒虫的尸体,还有暗红的、尚未干涸的血。
苏昌河背靠半截断墙,喘息粗重。
黑衣被划开了七八道口子,最深的一道在左肋,皮肉外翻,血汩汩往外涌。右肩中了三枚透骨钉,钉尖淬毒,整条手臂已麻木失去知觉。脸上溅了血,混合着汗水,顺着下颌线往下滴。那双黑得过分、没什么温度的眼睛,此刻在黑暗中亮得瘆人,像濒死的狼。
周围,躺着九具尸体。
都是影宗的杀手。三个逍遥天境,六个自在地境。杀了六个,重伤一个,代价是身上这些伤,还有几乎耗尽的内力。
但还有三个活着。
就站在三丈外,呈品字形将他围住。中间是个独眼老者,左眼罩着黑布,右手握着一对分水刺,刺尖泛着幽蓝的光。左边是个瘦高个,使软剑,剑身细如蛇信,在黑暗中无声吞吐。右边是个矮壮汉子,双手各握一把短柄铁锤,锤头布满尖刺。
三个逍遥天境,都是影宗的无常级高手。独眼老者气息最沉,至少是扶摇中期。
独眼老者抹了把脸上溅到的血沫,盯着苏昌河,声音嘶哑如破锣:暗河的小崽子,功夫不错。可惜,今儿得死在这儿了。
苏昌河没说话。只是缓缓抬起还能动的左手,寸指短剑握在掌心,剑尖下垂,血顺着剑槽一滴一滴往下落。阎魔掌第五层的内力在体内疯狂运转,试图冲破毒钉的封锁,但每运转一次,经脉都像被刀子刮过,疼得眼前发黑。
但他不能停。停了就是死。
矮壮汉子狞笑:把账簿交出来,给你个痛快。
账簿就在苏昌河怀里,贴着胸口,和那半块玉佩放在一起。能感觉到账簿硬挺的边角,也能感觉到玉佩微微发烫,是子蛊在呼应,是叶鼎之在靠近。但还不够近,至少还有几十里。
他撑不到那时候了。
苏昌河扯了扯嘴角,那点惯常的、僵硬的弧度又浮现出来,在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:想要账簿?自己来拿。
找死!矮壮汉子怒吼,双锤抡圆,如两道黑色旋风砸来。锤风所过,地上断木碎石被卷起,劈头盖脸砸向苏昌河。
苏昌河没退。他迎着锤风,左手短剑疾刺,不是攻人,是刺向地面。剑尖没入泥土的刹那,整个人如鬼魅般横移三尺,堪堪避开双锤。同时右手勉强抬起,五指虚握,袖中飞出三点银芒,是最后三只淬毒蛊虫。
蛊虫速度极快,直扑矮壮汉子面门。汉子冷笑,双锤回扫,将蛊虫砸碎。但就在蛊虫爆开的瞬间,一股淡绿色的毒雾炸开,将他整个头脸笼罩。汉子惨叫一声,捂脸后退,指缝间渗出黑血。
得手了。但代价是,苏昌河被独眼老者的分水刺在背上又添了一道口子。皮肉被刺穿,冰冷的刺痛之后是灼热的麻木,刺上有毒。
苏昌河踉跄两步,拄着剑才没倒下。喉咙发甜,咬紧牙关,将涌上来的血硬生生咽回去。眼前开始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独眼老者和瘦高个一左一右逼来,杀机如网,将他牢牢锁住。
到此为止了么?
苏昌河握紧剑柄,指甲陷进掌心。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。想起圣火村那夜,想起父母倒下的身影,想起破庙雨夜里叶鼎之那双燃着火的眼睛,想起那四个字,并肩,雪恨。
恨意如毒火,在胸腔里轰然炸开。原本因受伤和中毒而滞涩的内力,在这股恨意的催动下,竟冲破桎梏,在经脉里疯狂奔涌。阎魔掌心法自动运转,第五层的瓶颈开始松动,隐隐有向第六层突破的迹象。
但来不及了。独眼老者的分水刺已到咽喉前三寸,瘦高个的软剑如毒蛇般缠向他的腰腹。
苏昌河闭上眼,最后一丝内力灌入短剑,准备搏命一击。
就在这时,头顶树冠炸开。
不是炸,是被一道狂暴的、灼热的剑气硬生生撕裂。碎叶断枝如雨落下,一道红衣身影从天而降,如流星坠地,直插战场中央。
那人手中握着一把乌黑的剑,剑身赤芒暴涨,在黑暗中像一道燃烧的闪电。剑光过处,带起灼热的气浪,将弥漫的毒雾、血腥气、腐烂味都冲散。剑锋未至,剑气已到,如怒潮拍岸,轰然撞在独眼老者和瘦高个的兵刃上。
铛,嗤。
金铁交鸣和剑气入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。独眼老者闷哼一声,分水刺被震得脱手飞出,虎口崩裂,整个人被剑气掀得倒飞出去,撞断两棵碗口粗的树才停下。瘦高个更惨,软剑被斩断,胸口被剑气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血如泉涌,摔在地上翻滚哀嚎。
一剑,逼退两名逍遥天境高手!
红衣人落地,挡在苏昌河身前。他背对着苏昌河,肩背宽阔,红衣在夜风里猎猎作响,像一面燃烧的旗。手中乌黑的剑斜指地面,剑尖还在往下滴血,不知是谁的。
叶鼎之。
苏昌河看着那个背影,喉结滚动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只是胸口那半块玉佩,烫得快要烧起来。
叶鼎之没回头。只是微微侧脸,声音因怒意而发颤,却极力压抑着:伤得重不重?
苏昌河咳了一声,血沫从嘴角溢出来。抬手抹掉,声音嘶哑:还,死不了。
叶鼎之握剑的手紧了紧,指节泛白。缓缓转回头,看向前方。独眼老者已挣扎着爬起来,捡回分水刺,独眼里满是惊怒。矮壮汉子捂着脸,摇摇晃晃站起,脸上皮肤溃烂,一只眼睛已瞎了。瘦高个还在地上抽搐,但没死。
三个逍遥天境,重伤两个,轻伤一个。但仍是三个。
叶鼎之深吸一口气,将翻腾的怒意和心疼压下去。往前踏了一步,与苏昌河背靠背,低声道:还能打么?
苏昌河扯了扯嘴角,那点僵硬的弧度又回来了,只是这次带着血:你来了,就能。
那就打。叶鼎之声音沉下去,杀光。
最后一个字出口的刹那,两人同时动了。
不是商量,是本能。五年未见,生死搏杀中重逢,却没有丝毫生疏。叶鼎之攻前,魔仙剑剑荡八方全力施展,赤红剑气如怒涛狂潮,将独眼老者和矮壮汉子同时笼罩。苏昌河守后,左手短剑,右手勉强捏诀,阎魔掌阴寒掌风护住两人后背,将瘦高个拼死掷来的断剑震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