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眼老者厉喝,分水刺舞成一片蓝光,硬撼叶鼎之的剑气。矮壮汉子狂吼,双锤不要命地砸向叶鼎之下盘。两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手,看出叶鼎之剑法虽霸烈,但年轻,经验不如他们。只要拖住,等毒发,等援兵。
但他们算漏了一件事。
叶鼎之的剑,和苏昌河的掌,是互补的。
至阳对至阴,正面对诡道,本该相冲。但当两人背靠背,气息相连,内力无意间交融的刹那,发生了诡异的变化。
叶鼎之只觉一股阴寒却柔韧的内力从后背涌入,顺着经脉游走,不但没有与虚念功冲突,反而像给灼热的岩浆覆上一层冰壳,让内力更凝实,更可控。剑上的赤芒骤然内敛,从狂暴的火焰变成灼热的熔铁,温度更高,破坏力更强。
苏昌河同样震惊。一股灼热却醇正的内力从叶鼎之身上传来,冲入他因受伤中毒而滞涩的经脉,所过之处,毒素被灼烧驱散,伤口流血减缓。阎魔掌的阴寒掌风,因这股阳和内力的注入,变得更加粘稠,更加蚀骨。
阴阳互济,一加一大于二。
独眼老者第一个察觉不对。他的分水刺与叶鼎之的剑锋相撞,原本该是金铁交鸣,此刻却像刺进烧红的铁水,刺尖瞬间融化变形。更可怕的是,一股灼热剑气顺着兵刃倒灌而入,冲进他手臂经脉,烧得他整条胳膊都在冒烟。
矮壮汉子更惨。他双锤砸向叶鼎之下盘,却被叶鼎之反手一剑劈在锤头上。锤头炸裂,碎片倒飞,将他胸口扎出十几个血洞。与此同时,苏昌河的掌风从侧方袭来,阴寒刺骨,将他动作冻得一滞。就这一滞,叶鼎之的剑锋已抹过他脖颈。
噗嗤。
头颅飞起,血柱冲天。
独眼老者目眦欲裂,转身就逃。但叶鼎之更快。他脚下一踏,人如离弦之箭追上,魔仙剑从后心刺入,前胸透出。老者身体僵住,低头看向胸口透出的剑尖,眼中满是不甘和恐惧,缓缓扑倒。
瘦高个早已吓破胆,连滚爬爬想逃。苏昌河抬手,最后一点内力凝成一道阴寒指风,点在他后心。瘦高个身体一颤,扑倒在地,抽搐两下,不动了。
林子里重归死寂。
只有风声,还有两人粗重的喘息。
叶鼎之收剑,转身看向苏昌河。苏昌河还靠着断墙,脸色惨白如纸,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,甚至更深了些。他看着叶鼎之,声音因虚弱而发飘,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:阿鼎,来得真慢。
叶鼎之眼圈骤然红了。几步冲过去,扶住苏昌河摇摇欲坠的身体,手指触到他身上那些伤口,温热的血瞬间染红掌心。他声音发颤:别说话,先疗伤。
苏昌河摇头,从怀里掏出那本账簿,塞进叶鼎之手里:账簿,在此。青王与影宗,果然勾结。
叶鼎之接过账簿,沾血的手指在封皮上留下暗红的指印。他来不及看,只是胡乱塞进自己怀里,然后扶着苏昌河慢慢坐下。从行囊里翻出金疮药、绷带,又捡起地上一个影宗杀手的水囊,倒水冲洗伤口。
动作很笨拙。从小是将军府少爷,后来是雨生魔的徒弟,杀人练剑在行,包扎疗伤却是头一回。手指碰到苏昌河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时,抖得厉害。苏昌河闷哼一声,额头冷汗涔涔,却咬牙没喊疼。
叶鼎之眼睛更红了。撕下自己里衣干净的布料,蘸水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,小心撒上金疮药,再用绷带一圈圈缠紧。每缠一圈,都问一声疼不疼。苏昌河起初还摇头,后来连摇头的力气都没了,只是闭着眼,靠在他肩上,呼吸微弱。
等所有伤口处理完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
晨光透过树冠缝隙漏下来,照在满地尸体和血泊上,惨烈而凄凉。叶鼎之将苏昌河小心扶到一棵相对干净的大树下靠着,自己坐在他身边,握着他冰凉的手,渡过去虚念功内力,帮他驱毒疗伤。
苏昌河缓过一口气,睁开眼。晨光里,叶鼎之的脸近在咫尺,沾着血污,眉眼间满是疲惫和担忧,但那双眼睛亮得灼人,像燃着两簇不灭的火。看了很久,才低声道:你怎么找来的?
子蛊。叶鼎之抬起左手,掌心那个红点已不再发烫,但隐约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联系,指向苏昌河的方向,昨夜它突然剧痛,我就知道出事了。
苏昌河低头,看向自己掌心。母蛊还在,只是光泽黯淡了许多。他扯了扯嘴角:幸好,种了。
叶鼎之握紧他的手,力道很重:下次别一个人冒险。
苏昌河没应,只是闭上了眼。许久,才轻声道:账簿看了么?
叶鼎之这才想起怀里的账簿。他掏出来,就着晨光翻开。账目密密麻麻,记录着青王府与影宗五年来的银钱往来。他一页页翻看,越看脸色越沉。当翻到其中一页时,手指猛地顿住。
那一页写着:天启二十三年,付青王府金十万,购叶家军防布图残。
叶家军防布图。
父亲书房里,确实有一份北境边防的布防图,是多年戍边的心血。当年青王逼父亲站队,是不是就为了这个?父亲不给,所以。
叶鼎之握紧账簿,指节泛白。抬眼看向苏昌河,声音发涩:圣火灵芝销赃,分账三万两。也是他们干的。
苏昌河点头,眼神冰冷:赵德明临死前说了,灵芝被分了三份,一份送入宫中打点,一份被影宗炼药,一份流入黑市换钱。他顿了顿,补充,追杀我的人,用的蛊虫,和我娘当年养的,同源。
叶鼎之瞳孔骤缩:你是说。
影宗里,有苗疆的叛徒。或者,苏昌河声音更冷,影宗早就把手伸进了苗疆。
两人对视,都在对方眼里看到更深的寒意。这潭水,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浑,还要深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。叶鼎之脸色一变,扶起苏昌河:得走了。影宗的援兵快到了。
苏昌河点头,撑着树干勉强站起。叶鼎之将他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,半扶半抱,朝着林子深处走去。晨光渐亮,将两人染血的背影拉得很长。
身后,满地尸首静静躺着,血渐渐渗入泥土,引来早起的乌鸦,呱呱叫着盘旋落下。
同一时刻,学堂。
百里东君跪在李长生的草庐前,已跪了整整一夜。露水打湿衣袍,膝盖疼得麻木,但他脊背挺得笔直,眼睛盯着紧闭的竹门。
晨光刺破云层时,竹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李长生披着件灰布道袍走出来,手里提着个水壶,像是要去浇菜。看也没看跪着的少年,径直走到篱笆边的菜畦旁,慢悠悠浇起水来。
百里东君开口,声音嘶哑:师父,求您告诉我,云哥到底在哪。
李长生没应,继续浇水。一株株青菜被浇得水灵灵的,叶片上滚着晶莹的水珠。浇完一畦,又转到另一畦,动作不紧不慢。
百里东君咬牙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:师父!五年了,我找了他五年!生要见人,死要见尸!您一定知道什么,求您告诉我。
水壶顿住。
李长生直起身,转身看向徒弟。晨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他沉默许久,才缓缓道:江南武林大会,那个用虚念功的蓝衫人,你见着了?
百里东君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:师父您也知道了?
李长生放下水壶,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平视他眼睛:那套剑法,是雨生魔的魔仙剑。那门内力,是虚念功。天下会虚念功的,除了雨生魔,就只有他徒弟。
百里东君眼睛骤然亮了:所以,所以云哥真的还活着?他真的拜了雨生魔为师?
李长生点头:雨生魔二十年前欠叶羽一个人情,救他儿子,说得通。顿了顿,又道,那孩子如今化名叶云,去了西域。如果没猜错,目标应该是天外天。
天外天?百里东君愣住,魔教?
雨生魔的师父,与天外天前任宗主有旧。李长生起身,拍了拍手上沾的灰,他给荐信,让叶鼎之去天外天,是想借天外天的势,查清真相,报仇雪恨。
百里东君挣扎着站起来,腿软得打晃,但眼睛亮得灼人:师父,我要去西域,我要去找他。
李长生看着他,许久,才道:天外天是魔教,与中原正道素来不睦。你以雪月城少城主的身份去,不合适。
那我偷偷去。百里东君急道,易容,化名,怎么都行。师父,我就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活着,过得好不好。
李长生沉默片刻,最终叹了口气。从怀里摸出块玉佩,递过去:这是当年叶羽送我的信物。你持此去天外天,或许能见着他。但记住,低调行事,别惹麻烦。
百里东君接过玉佩,握紧,重重点头:谢谢师父!
他转身就跑,脚步踉跄却飞快,很快消失在晨雾里。李长生站在原地,看着徒弟离去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许久,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
叶兄,你儿子还活着,也长大了。这条路,不好走啊。
摇了摇头,提起水壶,继续浇菜。
暗河总坛,地宫深处。
慕名策坐在石椅上,手里捏着张刚送来的纸条。纸条是从北离飞鸽传回的,字迹潦草,沾着血。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:
送葬师遇袭,黑风林。影宗出动三名无常,十名鬼卒。送葬师重伤,账簿被劫。后有一红衣剑客现身救援,疑为叶鼎之。二人联手,尽歼来敌,遁走。
慕名策盯着纸条,看了很久。石室内烛火跳跃,将他半张脸映得明灭不定。指尖在石椅扶手上轻轻敲着,叩,叩,叩,声音在空旷地宫里回荡。
良久,他放下纸条,抬头看向下方垂手肃立的黑衣人:影宗越界了。
黑衣人躬身:是。黑风林虽在北离境内,但靠近南诀,向来是三不管地带。影宗出动三名无常围杀我们的人,是公然挑衅。
慕名策冷笑:易卜这是急了。账簿里肯定有见不得光的东西。那个红衣剑客,确定是叶鼎之?
从描述看,功法是虚念功,剑法是魔仙剑,年纪也对得上。黑衣人回道,而且他出现的时间,正好是送葬师子母蛊剧烈波动之后。应该是感应到送葬师遇险,赶去救援。
慕名策眼神深了深。他靠回石椅,闭目沉思。许久,才缓缓道:叶鼎之进了天外天?
是。据西域据点回报,他持雨生魔荐信入了天外天,连闯天魔三关,已被接纳。目前领了取回天外石的任务,正在北边境活动。
天外石,慕名策手指摩挲着扶手上那处刀痕,那是开启天外天禁地的钥匙。看来玥瑶那丫头,是想试试他的斤两。
他睁开眼,眼底闪过一丝精光:传令下去,暗河在北边境的所有据点,暗中关注叶鼎之的行踪。必要时,可给予便利。
黑衣人一愣:大家长,这是要。
与天外天,结个善缘。慕名策淡淡道,叶鼎之和苏昌河有旧,虚念功和阎魔掌本是一对。若这两人将来真能成事,暗河多个盟友,不是坏事。
黑衣人会意,躬身:是。那影宗那边。
先记着。慕名策声音转冷,等苏昌河养好伤,账簿里的东西挖干净了,再一起算。
黑衣人领命退下。石门合拢,地宫重归寂静。慕名策独自坐在石椅上,看着桌上那张沾血的纸条,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
易卜,青王。
这盘棋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天启城,影宗总坛。
易卜坐在阴影里,面前跪着三个黑衣人。三人浑身是伤,气息萎靡,正是昨夜从黑风林逃回的残兵,除了被叶鼎之和苏昌河杀掉的那些,还有几个在外围警戒的,见势不妙提前跑了。
独眼死了,瘦猴死了,铁锤也死了。逃回来的黑衣人声音发颤,那个红衣小子,太厉害。剑法至阳至正,是虚念功。还有暗河那小子,掌法至阴至诡,两人联手,我们,根本不是对手。
易卜没说话。只是缓缓抬起手,指尖在桌上轻轻敲着。嗒,嗒,嗒。每一声都像敲在跪着的人心口,吓得他们浑身发抖。
良久,易卜才开口,声音嘶哑如钝刀磨石:账簿呢?
被,被暗河小子带走了。
废物。易卜声音很轻,却让三人如坠冰窟。抬起手,凌空一抓。跪在最前的黑衣人惨叫一声,身体凌空飞起,脖颈被无形力道扼住,脸涨成青紫色。咔嚓一声脆响,脖子断了,尸体软软倒下。
剩下两人瘫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:宗主饶命!宗主饶命!
易卜看也没看他们,只是淡淡道:赵德明死了,账簿丢了。青王那边,不好交代。
继续道:传令,所有与赵德明有过接触的人,灭口。青王府那边的线,暂时切断。另外。
他抬眼,看向殿外漆黑的夜空,眼神阴鸷:那个计划,提前。圣火灵芝的药力已吸收得差不多了,龙脉地气的波动也越来越明显。不能再等。
殿下有人应声:是。可宗主,暗河和天外天那边。
易卜冷笑:暗河不过是一群见不得光的虫子,天外天远在西域,鞭长莫及。等本王炼成神功,突破神游,什么暗河天外天,什么青王皇帝,都是蝼蚁。
他挥手:去吧。十日之内,我要看到结果。
黑衣人如蒙大赦,连滚爬爬退下。殿内重归寂静,只剩易卜一人坐在阴影里。他抬手,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盒,打开。盒内是一株通体赤红的灵芝,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和奇异的甜香。圣火灵芝,千年火种淬炼,是稳定龙脉地气、安全吸取龙元精魄的关键药引。
快了。
就快了。
等夺了龙脉秘宝,炼成神功,这天下,就该换个人坐了。
易卜合上玉盒,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狰狞的笑意。
殿外,夜还深。
但黎明前的黑暗,往往最浓,最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