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昌河起身,走到案前,一块块拿起那些碎布,仔细查看。布料粗糙,针脚细密,是苗疆女子惯用的手法。
翻到第三块——一块靛蓝色的粗布,边缘已磨损发毛,上面用暗红线绣着一簇简单的火焰图案。火焰绣得歪歪扭扭,像是初学者的手笔。
指尖抚过那簇火焰,动作忽然顿住。布料边缘有一处极不起眼的接缝,针脚与周围不同,更细,更密,像是后来补上的。捏住那处接缝,轻轻一扯。
线崩开了,不是缝线老化,是有人刻意用了一种特殊的打结手法,看起来与周围缝线一体,实则轻轻一扯就能断开。
苏昌河屏住呼吸,小心的将接缝处的布料掀开,夹层里,静静地躺着一枚令牌。
令牌巴掌大小,非金非木,触手温润,却又带着玉石的凉意。
通体赤红,似以整块红色玉石雕成,表面天然生有细密的火焰纹理,像是流动的岩浆。
正面浮雕着一朵盛放的火焰莲花,莲心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金色晶石,在殿内烛火映照下,泛着温暖而神圣的光。背面刻着两个古老的苗文:圣火。
圣火令,苏昌河握紧令牌,指尖微微发颤。这么多年了,这枚母亲用性命守护、又悄悄缝入他襁褓的圣物,终于回到了他手中。
令牌内里似乎有股温热的能量在缓缓流动,与怀中那半块玉佩隐隐呼应,找到了,苏暮雨看着那枚令牌,沉默片刻,恭喜大家长。
苏昌河将令牌贴身收好,重新系紧布袋,递给苏暮雨,这些衣物,好生安葬。以圣火村遗物的名义,葬在苗疆。
苏暮雨接过布袋,应声退下。殿内重归寂静,苏昌河独自站在案前,掌心贴着胸口那枚温热的令牌,许久,缓缓吐出一口气,钥匙,齐了。
天启城,青王府,密室。
烛火将两道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如鬼魅。青王萧燮负手立在窗前,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。面容英俊,眉眼间与当今天子有几分相似,只是眼神更深,更沉,像不见底的寒潭。
易卜坐在他对面的太师椅上,青铜鬼面在烛光下泛着幽光。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铁蒺藜,蒺藜尖刺上还沾着早已干涸的黑血。
叶鼎之回天启了。易卜开口,声音嘶哑,去了叶家祖坟,取了东西。应该就是龙鳞匕。
青王转身,眼中闪过厉色:果然在叶羽手里。顿了顿,又问,苏昌河那边?
暗河在黑市大肆收购圣火村婴儿衣物,三日前,从一块破襁褓里拆出了圣火令。易卜冷笑,这下,两把钥匙都齐了。
青王走到案前,指尖划过摊在桌上的北离疆域图,最后停在皇宫位置,龙脉核心就在皇宫之下,前朝废陵。钥匙有了,地图他们也有。叶鼎之和苏昌河下一步,定是潜入皇陵。
那正好。易卜放下铁蒺藜,眼中闪过恶毒的光,我们在皇陵布下的阴阳逆乱大阵,就是为这对功法传人准备的。他们若去,便是自投罗网。
青王却摇头:不够稳妥。叶鼎之如今是天外天教主,苏昌河是暗河大家长,两人手下高手如云。即便他们中计,外面的人若强攻接应,恐生变数。
易卜抬眼,王爷的意思是?
先剪其羽翼。青王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,吏部尚书杨继忠,是叶羽旧部,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帮叶鼎之。
他儿子杨文轩,在国子监读书,身边护卫不多。绑了他,以叶鼎之的性子,必会来救。
引蛇出洞,调虎离山。易卜点头,可叶鼎之未必会亲自来,他会来。青王微笑,眼中却无半点笑意,杨继忠对叶羽有救命之恩,叶鼎之重情,不会坐视不管。况且——
他顿了顿,声音转冷:我们不要他亲自来,只要他派出精锐,分散力量。届时皇陵那边,我们便可从容布置。
易卜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,好。我让洛青阳去办。
记住,要活口。青王补充,杨文轩是饵,死了就没用了,易卜起身,黑袍在烛火里拖出长长的影子:放心,洛青阳知道分寸。
转身走出密室,脚步声渐远。青王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嘴角那点冰冷的笑意越来越深,叶鼎之,苏昌河。
棋子已落,该收网了,三日后,天外天总坛,叶鼎之刚回山不到半日,正在听玥瑶汇报这几日教务,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一名紫衣卫冲进来,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封没有落款的信。
教主,天启急信,叶鼎之接过,拆开,只扫了一眼,面色骤变。信上只有寥寥数语,杨文轩被掳,囚于西郊乱葬岗枯井。明日午时,以虚念功心法及龙鳞匕来换。一人来,多一人,杨文轩死。
杨文轩,吏部尚书杨继忠独子,今年刚满十五,叶鼎之记得,当年叶家出事后,朝中人人避之不及,唯有杨继忠暗中派人送过银两,还冒险将他父母尸骨收敛,安葬在城外。这份恩情,他一直记着。
玥瑶见他面色不对,急问,出什么事了?叶鼎之将信递给她,声音沉冷,青王动手了,玥瑶看完信,脸色也变了:这是陷阱!他们明知你会去!
我知道。叶鼎之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山峦,可我不能不去。杨尚书对叶家有恩,文轩是他独子,可你刚找回龙鳞匕,虚念功心法更是……
心法可以给假的。叶鼎之打断,声音平静,龙鳞匕……他们拿不走,玥瑶盯着他背影,忽然道:我让紫雨寂带人暗中接应。
不必。叶鼎之转身,目光沉静,他们既说了一人来,暗中必有人监视。你们一动,文轩性命难保。顿了顿,补充,况且,我也未必没有准备。
走到书案前,提笔飞快写了张字条,卷成细筒,塞进一只小巧的铜管,递给玥瑶,若我明日日落未归,将此信发给暗河苏大家长。
玥瑶接过铜管,握紧:你信他?我信他。叶鼎之点头,声音很轻,却笃定,玥瑶沉默良久,终是道:小心。
叶鼎之点头,转身走出大殿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投在石阶上,孤直,决绝。
同一时刻,暗河总坛。
苏昌河站在水官殿顶层露台,望着东南方向——那是天启。掌心圣火令微微发烫,怀中那半块玉佩也在发烫。
不是子母蛊的感应,是某种更玄妙的共鸣,仿佛两把分离多年的钥匙,在彼此呼唤,暮雨。苏暮雨从阴影中走出,大家长!
天外天那边,有动静么?半个时辰前,叶教主孤身下山,往天启方向去了。苏暮雨顿了顿,补充,我们安插在青王府的暗线传来消息,杨继忠之子被掳,囚于西郊乱葬岗。青王要以他换虚念功心法和龙鳞匕。
苏昌河眼神一冷。沉默片刻,忽然问:莫棋宣那边,联络上了么?三日前已接上头。苏暮雨道,按大家长吩咐,莫右使已暗中调集三百精锐,埋伏在西郊三十里外的黑风林,听候指令。
好。苏昌河转身,走进殿内,提笔疾书。写罢,将信纸封入蜡丸,交给苏暮雨,立刻发给莫棋宣。明日午时,乱葬岗!
苏暮雨接过蜡丸,迟疑:大家长要亲自去?苏昌河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青王设宴,岂能不去捧场。
走到墙边,取下那对寸指短剑,仔细插入腰间皮鞘。又拿起圣火令,贴身收好。最后,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,握在掌心,感受着那股温热的共鸣。
阿鼎,这次,换我等你,次日午时,西郊乱葬岗,日头正烈,可这片坟地却阴气森森。荒草过膝,残碑歪斜,乌鸦在枯树上呱呱叫着,空气中弥漫着腐土和死亡的气息。
枯井位于乱葬岗深处,井口塌了半边,里面黑黢黢的,隐约传来压抑的哭泣声,叶鼎之站在井边三丈外,一身灰衣,背上魔仙剑用布裹着。
手中提着个布包,包里是卷手抄的假心法,和一把仿制的匕首。真的龙鳞匕,贴身藏着,出来吧。声音在空旷坟地里回荡。
静了一瞬,枯井旁的荒草一阵晃动,钻出三个人。为首的是个黑衣汉子,脸上罩着鬼面,手中提着个少年。少年约莫十五六岁,衣衫褴褛,脸上有伤,嘴里塞着布团,正是杨文轩。
看见叶鼎之,眼中闪过惊喜,随即又变成惊恐,拼命摇头,黑衣汉子扯掉杨文轩嘴里的布团,刀架在他脖颈上,声音嘶哑,东西呢?
叶鼎之将布包扔过去。汉子接过,打开扫了一眼,冷笑:假的。叶教主,看来你不想救人了,话音落,周围荒草里忽然站起数十道人影,个个黑衣鬼面,手中兵刃泛着幽蓝的光。
与此同时,枯井里也跃出三人,呈三角将叶鼎之围住。七个人,皆是逍遥天境,叶鼎之面色不变:放了文轩,真的东西,我自会交出。
汉子狞笑:先交东西,再放人,叶鼎之盯着他,慢慢从怀中取出龙鳞匕。匕首在日光下泛着暗金光泽,龙鳞纹路清晰可见。将匕首托在掌心,放人。
汉子眼中闪过贪婪,推了杨文轩一把,过去,杨文轩踉跄跑向叶鼎之,眼看就要到他身前,脚下忽然一软,扑倒在地。几乎同时,叶鼎之只觉一股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,脑中一晕,四肢瞬间酸软无力,内力如潮水般退去。
散功软筋散,单膝跪地,以剑撑地才没倒下,眼前阵阵发黑。那黑衣汉子哈哈大笑,大步走来,伸手就要夺他手中龙鳞匕!
就在此时,异变陡生,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侧面荒草中掠出,速度快得只剩残影。黑影手中短剑乌黑,刃口一线银芒,直刺汉子后心。汉子脸色大变,回身挥刀格挡,铛的一声,刀剑相击,汉子被震得连退三步。
黑影落地,挡在叶鼎之身前。一身黑衣,面覆黑巾,只露一双黑得过分、没什么温度的眼睛。他瞥了跪地的叶鼎之一眼,声音冰冷,阿鼎,你这教主,当的还是太大意了。
叶鼎之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没力气。苏昌河不再看他,目光扫过周围渐渐围上来的黑衣人,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,就这点人?
话音落,他抬手打了个响指,霎时间,周围荒草丛中、残碑之后、甚至地下,同时暴起数十道身影。
有黑衣的暗河杀手,也有紫衣的天外天精锐。为首两人,正是莫棋宣与紫雨寂。两股人马如虎入羊群,瞬间将那些黑衣鬼面人分割包围,惨叫声、兵刃碰撞声、尸体倒地声响成一片。
那黑衣汉子脸色煞白,厉喝,撤!想逃,苏昌河已到面前。寸指短剑如毒蛇吐信,剑光过处,汉子手中刀脱手飞出,咽喉一道血线绽开。
他瞪大眼,指着苏昌河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,扑倒在地,战斗开始得突然,结束得更快。不过半盏茶工夫,数十名黑衣鬼面人尽数伏诛,只留了两个活口,被暗河杀手制住,按跪在地。
苏昌河这才转身,走到叶鼎之面前,蹲下身,探他脉息。眉头微皱,从怀中取出一粒黑色药丸,塞进叶鼎之嘴里,吞下去。
药丸入口即化,一股清凉之气散入四肢百骸,酸软无力的感觉稍缓。叶鼎之撑着站起身,看向被紫雨寂扶起的杨文轩,文轩,可还好?
杨文轩眼泪汪汪,点头:叶大哥,我没事……谢谢你,叶鼎之摆手,又看向苏昌河,声音低哑,你怎么来了?
苏昌河扯下面巾,露出那张清俊却冰冷的脸:我不来,你今日就得躺在这儿。想了想,青王和易卜在皇陵布了阴阳逆乱大阵,专等我们自投罗网。
绑杨文轩,是为调开你身边人手,分散力量,叶鼎之眼神一冷,他们知道我们要进皇陵?地图在我们手里,钥匙也齐了,他们岂能不知。
苏昌河转身,走向那两个被制住的活口,声音更冷,看来,得抓紧了,走到其中一人面前,蹲下身,指尖捏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,在对方眼前晃了晃,说,青王和易卜,何时动手?
那人咬牙不答。苏昌河指尖银针刺入他耳后某处穴道。那人浑身剧震,脸色瞬间涨红,眼珠凸出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,却发不出完整声音。不过三息,他崩溃了,嘶声喊,三日后……子时……皇陵……
另一个活口见状,不等苏昌河问,急道,青王已调集私军三千,影宗高手尽出,在皇陵外围布防……只等、只等你们触发大阵,两败俱伤,便……便一网打尽……
苏昌河收回银针,起身,看向叶鼎之。
三日后,时间,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