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外天总坛,叶鼎之寝殿,烛火跳了一夜,燃尽又续,蜡泪在铜台上堆积成扭曲的小山。
叶鼎之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所有从叶家带出的遗物——几件孩童旧衣,半卷兵书,一枚生锈的护心镜,还有父亲那柄断成三截的长枪。
一件件的拿起,仔细摩挲,又一件件放下。没有匕首,没有任何像是钥匙的东西。
窗外天色渐亮,晨光刺破云层,将殿内阴影驱散。叶鼎之闭目,揉了揉眉心。脑中反复回响叶福临终前的话——少爷,老奴只能陪您到这儿了。
叶福,那个在皇陵陪葬墓中自尽的老仆,最后看向他的眼神里,除了决绝,似乎还有一丝未尽之意。
叶鼎之猛地睁眼,起身走到墙边,拉开暗格,取出叶福交给他的天外石和父亲血书。血书他已看过无数遍,字字泣血。可此刻再看,目光落在“龙脉秘宝事关国运”一行时,忽然顿住。
父亲将如此重要的血书交给叶福,说明对这位老仆绝对信任。那么叶福是否还知道别的?
临死前那句老爷似乎将一件重要物品,藏在了叶家祖坟的衣冠冢里,是随口一提,还是刻意提醒?
叶鼎之握紧血书,指尖发白。叶家祖坟在天启城西郊,当年前那场大火后,叶家被定为通敌叛国,祖坟怕是早被朝廷查封,甚至可能已被毁。可这是唯一的线索。
转身从衣柜底层翻出一套不起眼的灰布衣裳,又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。面具是莫棋宣给的,天外天密制,贴肤透气,可维持十二时辰。
将面具仔细戴好,对镜调整。镜中人变成个面色蜡黄、眉眼普通的青年,唯有一双眼睛,深处依旧燃着不肯熄灭的火。
当夜子时,叶鼎之孤身出山,没有惊动任何人,只给玥瑶留了张字条:外出三日,教务由你暂代。黑袍换成灰衣,魔仙剑用布裹了背在身后,看起来像个跑江湖的落魄剑客。
走小路抄近道,日夜兼程,第三日黄昏时分,远远望见了天启城巍峨的轮廓。
这么多年了,这座城还是老样子。高耸的城墙,川流不息的人潮,街市飘来的食物香气,混杂着马粪和尘土的味道。
可一切都不同了。叶鼎之混在入城的人群里,低着头,随着人流缓缓移动。城门口贴着通缉榜文,最上方那张画像已泛黄卷边,但依稀能看出是个红衣少年的轮廓,下面叶鼎之三个字墨迹浓黑,像三把悬着的刀。
守城兵卒挨个盘查,轮到叶鼎之时,草草扫了眼他灰扑扑的衣裳和背后的布包,挥手放行。踏进城门,踩在青石板路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上。
这条街,小时候常和百里东君偷溜出来买糖葫芦。那个拐角,母亲曾站在那里等他放学。那家酒楼,父亲偶尔会带他去吃炙羊肉。
全都变了。酒楼换了招牌,街道两旁多了许多陌生店铺,行人匆匆,没人多看这个灰衣青年一眼。
叶鼎之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用疼痛压住翻涌的情绪。转身拐进一条小巷,七绕八拐,来到城西。
叶家祖坟在城西十里外的松林坡。说是祖坟,其实只是叶家迁来天启后置办的一块坟地,葬着祖父祖母和几位早逝的叔伯。
叶鼎之记得,父亲曾带他来祭拜过,那时松林幽静,石碑整齐,有专人看守。而如今……
伏在坡下荒草丛中,抬眼望去。松林还在,只是稀疏了许多,不少树被砍了,露出光秃秃的树桩。
坟地一片狼藉,石碑倒的倒,碎的碎,野草长得半人高,在夜风里瑟瑟作响。远处有座守墓人的小屋,窗纸破烂,里面黑漆漆的,显然早已无人。
叶鼎之等了半个时辰,确认周围无人,才悄无声息地潜过去。月光惨白,照着一地残碑断碣。凭着记忆,找到祖父的墓碑。
碑已从中断裂,上半截不知去向,下半截歪斜插在土里,露出叶公讳三个残缺的字。碑后坟包被掘开,棺材板散落一地,里面空空如也——定是当年抄家时,被官兵开棺验尸,随后草草掩埋,连陪葬品都搜刮了干净。
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刺痛,开始寻找衣冠冢。叶家祖坟规制简单,除了几座主坟,便是些不起眼的小土包,葬着早夭的孩童或无名仆役。
叶鼎之一座座看过去,终于在角落一处极隐蔽的灌木丛后,发现了个几乎与地面平齐的小土堆。土堆前没有碑,只歪歪斜斜插了块木牌,木牌早已腐朽,上面字迹模糊难辨。
蹲下身拨开灌木,指尖触到泥土。土质松软,不像周围板结。拔出腰间匕首,小心挖掘。挖了约莫一尺深,刀尖碰到硬物。是只尺许见方的铁盒,锈迹斑斑,但锁扣完好。叶鼎之心脏狂跳,撬开锁扣,掀开盒盖。
里面没有尸骨,只有几件折叠整齐的旧衣——是父亲的常服。衣物上放着一把匕首,匕首长约七寸,鞘身墨黑,非金非木,触手温凉。
鞘上浮雕着细密的龙鳞纹路,鳞片层层叠叠,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他握住刀柄,缓缓抽出。
刃身如墨,却在月光映照下,隐隐透出暗金色的脉络,像活物的血管。刃口薄如蝉翼,寒气逼人。靠近护手处,刻着两个古篆:龙鳞。
龙鳞匕,叶鼎之握紧匕首,指尖微微发颤。将匕首插回鞘中,又看向盒内。衣物下还压着一卷油纸!
取出展开,纸上是父亲的字迹,比之前那封血书更潦草,墨迹深浅不一,显然是在极仓促、极激动的情况下写就。
鼎之吾儿,若你见此信,为父恐已不在。龙脉秘宝,非金银财宝,乃前朝国师以毕生修为凝练之龙元精魄,藏于皇陵地脉核心。
得之者可汲取龙脉气运,突破武道极限,甚至……成就人神,掌乾坤,逆生死。然此物至阳至霸,凡人肉身难承,需以至阴至柔之物调和,方可不遭反噬。
青王与易卜所谋,不止钱财权位,他们要借龙元之力,助青王突破神游,篡位登基,而后以邪术控人心智,一统天下。
届时山河倒悬,生灵涂炭。为父曾密报陛下,然陛下疑我挑拨兄弟,未予理会,反遭猜忌。
今事急矣,若有不测,你需寻得圣火令——圣火村世代守护之圣物,乃至阴至柔之钥,与龙鳞匕同为开启皇陵核心之关键。
切记,龙元不可落入奸人之手,亦不可擅用。若无力阻止,便毁之。叶家世代忠烈,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。父,绝笔。
信末日期,正是天启城惨案前七日,叶鼎之盯着那行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,眼前一阵发黑。父亲早就知道,知道青王和易卜的最终目的,知道龙脉秘宝的真正用途,也知道自己上报皇帝会引来猜忌。
可他依旧去做了。因为他是叶羽,是镇守北境十年、护一方安宁的将军,是叶家家主,所以叶家必须死。
叶鼎之将血书仔细折好,与龙鳞匕一并贴身收起。合上铁盒,重新掩土,将灌木恢复原状。
做完这一切,他跪在衣冠冢前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,许久,才起身,头也不回地没入夜色。
怀中龙鳞匕贴着胸口,冰凉,沉甸甸压着父亲未尽的血仇和遗愿!
暗河总坛,水官殿。
苏昌河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暗河这些年在黑市收购的所有圣火村遗物清单。杯盏、首饰、残破的祭器、烧焦的经卷……林林总总数百件,唯独没有婴儿的衣物,更别说襁褓。他合上清单,闭目指尖按着太阳穴。
记忆中母亲的脸已有些模糊,只记得那双温柔又悲伤的眼睛,和临终前塞给他蛊术残卷与半块玉佩时,指尖的颤抖。还有那句话——河儿,带着昌离,活下去。
活下去,苏昌河睁开眼,目光落在案上一只小小的银铃上。铃是苗疆样式,铃身刻着火焰纹,是母亲生前常戴的饰物,在逃亡途中丢失,三年前被暗河探子在黑市寻回。拿起银铃,轻轻摇动,铃声清脆,在空旷殿内回荡。
忽然,动作一顿,不是铃声的问题,是记忆里某个一直被忽略的细节,此刻忽然清晰起来——母亲缝制衣物时,总喜欢在夹层里多缝几针,说这样结实。
小时候的衣裳,袖口、衣襟的夹层里,常被母亲悄悄塞进晒干的草药,说是驱虫避邪。
那件襁褓……是否也如此?苏昌河放下银铃,扬声:暮雨,苏暮雨从殿外阴影中走出,一身青衣,面色平静:大家长。
动用黄泉道所有暗线,查当年前圣火村被屠后,流散到黑市的所有婴儿用品。苏昌河声音冰冷,特别是襁褓,无论多破旧,不惜代价,全部收回来。
苏暮雨点头,又问:时限?三日,苏暮雨躬身退下。苏昌河重新拿起那只银铃,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火焰纹。母亲,若你在天有灵,保佑儿子,找到回家的钥匙。
三日后,黄昏。
苏暮雨提着一只破旧的布袋走进水官殿。袋口扎紧,隐约透出陈年奶渍和灰尘的气味。将布袋放在案上,解开绳结,里面是七八块颜色各异、质地不同的碎布,有的绣着简单的花草,有的只是素面,都破烂不堪,沾着早已发黑的血迹。
这是能找到的所有。苏暮雨道,黑市那边说,当年洗劫圣火村的匪徒,大多将值钱的金银玉器拿走,这些婴儿衣物没人要,随手扔了,或是当抹布。这些是从几个专收破烂的贩子手里高价买回的,应该都是圣火村遗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