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他们在忘川河边找了间木屋。
说是木屋,其实更像个半塌的棚子,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哪个落魄的人搭的。木板缝隙里灌满了风,屋顶有个洞,能看见天。但总比山洞强。
云遗歌很满意。
“这里好。”她站在屋前的空地上,张开双臂,像在拥抱整条河,“前面有水,后面有林子,旁边还有一棵歪脖子树——我喜欢那棵树。”
风天曜看了那棵树一眼。树干斜着伸向河面,枝丫上挂着一串干枯的藤蔓,确实有几分好看。
他放下手里捡来的干柴,没说话,开始检查木屋的结构。
屋顶的洞要补,墙板要加固,门闩是坏的,窗子少了一扇。
……要干的活不少。
云遗歌凑过来,探头看他在做什么。
“你会修房子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蹲在这儿看什么呢?”
风天曜沉默了一瞬。
“研究怎么修。”
云遗歌笑了。不是那种含蓄的笑,是眼睛弯成月牙、毫不掩饰的笑。
风天曜没抬头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二
修房子用了三天。
风天曜砍了树枝补屋顶,用藤蔓捆扎,再铺上厚厚的茅草。墙板的缝隙用泥巴糊住,干透了之后居然也像模像样。
云遗歌帮不上什么忙——她连飞都飞不稳,更别提上房揭瓦了。但她很擅长在旁边说话。
“阿曜哥哥,你左边那根木头短了一截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“阿曜哥哥,你脸上有泥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阿曜哥哥,你是不是不会打结?我看你那个结打得不太好看。”
风天曜停下手中的动作,转过头看着她。
云遗歌眨眨眼,一脸无辜。
“……你来打。”
“我不会呀。”
“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低头打结。
云遗歌蹲在旁边,托着腮帮子看他,忽然伸出手,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泥。
动作很轻,很快,像蝴蝶落在花上又飞走。
风天曜僵住了。
“好了,干净了。”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,站起来,“我去河边洗衣服。”
她跑开了。
风天曜蹲在原地,手还攥着藤蔓,指节微微泛白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低下头,把那个结拆了,重新打了一遍。
这次打得很紧。
三
忘川的日子过得很慢。
太阳从东边山头升起来,照在河面上,碎成一片金。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挪到西边,把整条河染成橘红色。天黑之后,月亮从树梢后面爬上来,河面就变成了银色。
云遗歌每天都在发现新东西。
昨天发现河里有鱼,但是她抓不到。今天发现林子里有蘑菇,但风天曜说有毒。明天她打算研究一下那棵歪脖子树上到底有没有鸟窝。
风天曜大多数时候都在沉默。
他打坐,恢复灵力,偶尔在四周巡逻一圈,确认没有追兵的痕迹。剩下的时间,他做饭。
云遗歌第一次看他做饭的时候惊呆了。
“你连饭都会做?”
“……煮东西而已。”
“那也很厉害了!我什么都不——等等,我本来也不会做饭吗?还是我忘了?”
她皱起眉头,努力回忆。回忆了半天,什么都没想起来。
风天曜把一碗野菜汤递给她。
“别想了。”
“可是我想知道我会不会做饭。”
“以后可以学。”
“你教我?”
“……嗯。”
云遗歌捧着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野菜有点苦,但热乎乎的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她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阿曜哥哥,你对我真好。”
风天曜别过脸去。
“吃饭。”
四
晚上,他们并排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月亮。
忘川的月亮比别处大,也比别处低,好像伸手就能够到。水面上的倒影晃晃悠悠的,像另一个月亮在水里游泳。
云遗歌忽然说:“阿曜哥哥,你不开心。”
风天曜没说话。
“你从第一天就不开心。”她侧过头看他,“你总是一个人发呆,有时候看着天,有时候看着河,有时候什么都不看。你在想什么?”
风天曜沉默了很久。
“想一些……还没解决的事。”
“很严重吗?”
“……很严重。”
云遗歌不再问了。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盯着水里的月亮看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说:
“那等你把那些事解决了,是不是就会开心了?”
风天曜转头看她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很认真,认真得不像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人。
“……也许吧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要快点解决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我想看你笑。”
风天曜没有回答。
但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,像河面上的月亮一样,被风吹了一下,晃了晃。
五
几天后的一个傍晚,风天曜在远处的林子里发现了脚印。
不是野兽的,是人。
他蹲下身,仔细察看。脚印很浅,被落叶覆盖了大半,至少是两三天前留下的。只有一组,不像是追兵——追兵不会只有一个人。
但也不能大意。
他沿着脚印追踪了一段,发现它们最终拐向了忘川河的上游,朝更深的山区去了。和他的方向相反。
风天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木屋里,云遗歌正蹲在灶台前吹火。她的灵力太弱,点不着火,只能用最笨的办法——用火石打。
打了半天,火星子都没见几个。
“咳咳咳……为什么这么难……”
风天曜走过去,蹲下来,接过她手里的火石,一下,两下,火苗蹿起来了。
云遗歌灰头土脸地看着他,眼眶被烟熏得红红的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会?”
“活得久。”
她不服气:“那我也活得很久了,我怎么什么都不会?”
风天曜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失忆了。”
“……对哦。”她这才想起来,拍了拍脑袋,“我又忘了。”
她把灶台上的锅放好,往里面加水,又往里扔了几片不知名的叶子。
“这是什么?”风天曜问。
“野菜汤呀,你不是教过我吗?”
“……你放的是草。”
“啊?”
云遗歌低头一看,确实不是野菜,是门口随手拔的草。叶片比野菜窄一点,颜色也深一些。
“……我说怎么闻着味道不太对。”她把草捞出来,重新往里放菜叶子,一边放一边嘟囔,“那这总该是野菜了吧?”
风天曜没说是,也没说不是。
他坐在灶台边,看着她笨手笨脚地忙活,火光映在她的脸上,一明一暗。
林子里那些脚印的事,他没有告诉她。
不是不想说,是舍不得打断这一刻。
六
那锅汤最后还是能喝的。
虽然咸了一点,叶子煮得太烂了一点,但能喝。
云遗歌喝了两碗,心满意足地靠在椅子上,摸了摸肚子。
“阿曜哥哥,以后我做饭吧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老做饭太累了,我可以学。”
风天曜看着锅里剩下的半锅汤,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好。”
云遗歌笑了。
她不知道的是,风天曜在心里默默记了一下:她分不清野菜和草,控制不好火候,放盐全靠手抖。如果以后她做饭,可能需要提前准备好解毒的药。
但他说好。
因为她想学。
因为她笑了。
七
夜深了。
风天曜没有睡。
他坐在屋顶上,月光把他半个身子染成白色。
远处是黑黢黢的山林,近处是哗哗的河水,身后是木屋里轻而均匀的呼吸声——云遗歌睡得很沉。
他把追兵的事想了一遍,又把魔族的事想了一遍。
父亲和母亲还在闭关。兄长联系不上。叛乱者不会善罢甘休。他在这里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世。
他需要尽快恢复灵力,然后——
然后怎样?
他暂时没有答案。
风从河面吹来,带着水汽和凉意。他垂下眼,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。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疤,是这些天干活留下的。
从小到大,他没做过这些事。
在魔族,他是二王子,上有父亲母亲,下有奴仆侍从。他不需要砍柴,不需要修房子,不需要蹲在灶台前生火做饭。
但现在他做了。
而且不觉得有什么不好。
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他回过头,看见云遗歌裹着一条破毯子,迷迷糊糊地走出来。
“你怎么在上面?”她仰着头看他,声音沙沙的,像是还没睡醒。
“睡不着。”
“上面冷。”
“还好。”
“那你下来嘛。”她打了个哈欠,“你不在屋里,屋里有点空。”
风天曜低头看着她。
月光下,她半睁着眼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有睡出来的红印子。
“下来嘛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他从屋顶跳下来,落在她面前。
云遗歌满意了,转身往屋里走,边走边说:“明天我们去集市吧,听说忘川有个集市,我想去看看。”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昨天河边那个水精灵告诉我的。”
“……你什么时候和水精灵说话了?”
“你不在的时候呀。”
风天曜皱了皱眉。
忘川虽然中立,但也不是绝对安全。她一个人和陌生人说话,万一——
“阿曜哥哥。”她回过头,站在门口,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。
“不要总担心。”她说,“我虽然是只小蝴蝶,但我很厉害的。”
“……怎么个厉害法?”
“嗯……”她想了一会儿,“我摔下来不疼。”
风天曜沉默了片刻。
“……那是你运气好。”
“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。”她理直气壮地说完,钻进屋里去了。
风天曜站在门口,看着屋里的黑暗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很短,很浅,几乎没有声音。
但确实是一个笑。
他迈步走进屋里。
门关上了。
忘川河的水还在流,月亮还在水里晃。
远处的山林里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至少今夜,是安宁的。
(第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