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忘川的集市每月十五开一次。
说是集市,其实就是沿着河岸搭起的一长溜棚子,卖什么的都有——灵草、干粮、旧衣裳、不知名的小法器、甚至有人卖消息。来这里的人不问来处,也不问身份,银货两讫,转身就是陌路。
云遗歌从几天前就开始念叨这件事。
“阿曜哥哥,我听说集市上有糖葫芦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那种会发光的石头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人说,有人在那里卖会说话的风铃。”
风天曜把修屋顶剩下的最后一块木板钉上去,头也没回:“你想去?”
云遗歌站在他身后,眼睛亮晶晶的:“想。”
他沉默了一瞬,终于转过头来。她蹲在地上,双手托腮,眼巴巴地看着他,活像一只等着被投喂的小动物。
“……去可以。”他说,“跟紧我,别乱跑。”
云遗歌立刻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笑得眉眼弯弯:“好!”
风天曜看着那个笑容,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。忘川虽说是中立之地,但并非绝对安全。追兵虽然暂时被甩掉了,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。带着一只连飞都飞不稳的蝴蝶精灵去人多的地方,太冒险了。
但她想去。
就这一个理由,够了。
二
集市在忘川河下游的一处开阔地,从他们的木屋走过去,大约半个时辰的路。
一路上云遗歌都很兴奋。她指着一丛野花问他叫什么名字,又追着一只蜻蜓跑了十几步,最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,说那只蜻蜓飞得太快了,她追不上。
风天曜走在她身侧,余光一直注意着四周的动静,嘴上却还是应着她的话。
“那是碧尾蜻蜓,擅长急转,你追不上正常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“……活得久。”
云遗歌歪头看了他一眼,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,但风天曜已经别过脸去,看着远处的林线。
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。有长耳的兔精,有背着壳的龟族,有几个看不清面目的黑衣行者,还有一队商队模样的灵族,赶着几头驮满货物的四角灵兽。
忘川的集市,果然什么都有。
“阿曜哥哥,你看那个!”
云遗歌拉了一下他的袖子,指向不远处的一个摊位。摊位上挂着五颜六色的风车,风吹过来,哗啦啦地转,在阳光下像一朵朵盛开的花。
风天曜看了一眼,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,走过去买了一个。
他把风车递给她。
云遗歌愣了一下,接过来,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红色的风车,忽然笑了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你不是想要吗?”
“我是说好看,没说想要……”
“那你还给我。”
“不要。”她把风车攥紧,藏在身后,瞪了他一眼。
风天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三
集市深处,人更多了。
云遗歌被一个卖发光石头的摊位吸引,蹲在那里挑挑拣拣。风天曜站在她身后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。
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,穿着淡紫色的衣裙,长发披散,眉眼间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。她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——那种气度,不是装得出来的。
风天曜不认识她。
但他认得她腰间那块令牌——妖族的帝姬令。
妖族帝姬,令狐沧娆。
她怎么会在忘川?
沧娆似乎也在找什么人。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视,带着一种急切又小心翼翼的期待,像在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。
然后她看到了什么,眼睛一亮,提起裙角就往那边跑。
她的随从连忙跟上。
风天曜顺着她跑的方向看过去——
人群的另一头,站着一个白衣男子。
那人身形修长,面容清俊,但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淡,像终年不化的雪。他周围三步之内,没有人敢靠近。
风天曜知道他是谁。
冥族圣子,裴寂。
他听说过这个人——传说中神圣无暇、不得动情的圣子,镇守暝山,庇佑冥族子民。
但此刻,裴寂的目光正落在朝他跑来的沧娆身上。那目光很复杂——有一瞬间的柔软,又迅速被冷淡覆盖。
风天曜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。
这不是他该管的事。
四
“阿曜哥哥,你看这块石头——”
云遗歌拿着一块淡蓝色的石头转过身来,却发现风天曜正看着某个方向出神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收回目光,低头看她手里的石头,“喜欢就买。”
云遗歌狐疑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——只看到人群,什么也没看到。她耸耸肩,把石头放回去,站起来说:“不买了,我觉得那个风车更好看。”
她举起手里的红色风车,让它迎着风转起来。
风车哗啦啦地响,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,有几缕贴在了脸上。她眯着眼睛笑,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小猫。
风天曜看着她,忽然觉得——
忘川的集市,也没有那么让人紧张。
五
变故发生在一瞬间。
云遗歌被人群挤了一下,手里的风车脱手飞了出去。她下意识地伸手去够,脚下一绊,整个人往前栽去——
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。
“小心。”
声音很轻,像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。
云遗歌抬起头,对上一双淡琥珀色的眼睛。
是一个白衣男子。他的手指修长白皙,骨节分明,像是从来不沾阳春水的人。他的面容极好看,但好看得有些冷,像一幅挂在深殿里的古画,让人不敢靠近。
但他的手掌是温热的。
“谢谢。”云遗歌站稳了,退后一步。
白衣男子没有多说什么,松开手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一下——”她叫住他,犹豫了一下,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递过去,“这个……是你的吗?”
那是一条手串,用淡紫色的丝线编成,中间缀着一颗小小的白色珠子。刚才他扶她的时候,从袖中滑落出来的。
白衣男子低头看着那条手串,眼神忽然变了。
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——像是想伸手去拿,又像是想把它丢掉。
云遗歌看不懂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他最终还是接了过去,将手串攥在掌心,转身消失在人群中。
自始至终,没有问她的名字,也没有告诉她他是谁。
云遗歌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总觉得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很深的、说不出来的孤独。
“小蝶。”
风天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挤过人群走到她面前,眉头微皱:“你跑哪去了?”
“我被人挤了一下。”她指了指白衣男子消失的方向,“那个人帮我……咦,人呢?”
风天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看到。
“走了?”
“嗯。”云遗歌点点头,忽然想起来,“对了,我的风车呢?”
风天曜低头看她,从袖中拿出那只红色风车——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捡回来了。
云遗歌一把抢过来,抱在怀里,笑得像捡了宝。
风天曜看着她,什么都没说。
但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。
那个白衣男子……
他认得那张脸。
六
集市另一头。
令狐沧娆终于追上了那个白衣男子。
“裴寂!”她喘着气,双手撑在膝盖上,“你走那么快干什么……我喊了你一路你都不回头……”
裴寂停下脚步,没有转身。
“帝姬不该来这种地方。”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我怎么不该来了?忘川又不是你们冥族的地盘。”沧娆绕到他面前,仰着脸看他,眼中带着一种不服气的倔强,“而且我不是来找你的。我是来逛集市的。”
裴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
“那帝姬请便。”
他又要走。
“裴寂!”沧娆拉住他的袖子,“你为什么总是这样?我追了你这么久,你就是石头也该捂热了吧?你就不能——”
“不能。”
两个字,干脆利落,没有一丝犹豫。
沧娆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裴寂抽回袖子,向前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,背对着她说:“忘川不安全。帝姬……早些回去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沧娆站在原地,眼眶泛红,但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身后的随从小心翼翼地走上前:“帝姬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但语气很倔,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
她转身朝集市的另一头走去,没有回头。
身后的人群中,一个穿着深色斗篷的男子一直默默注视着这一切。
他看的是裴寂离开的方向。
他的眼神很平静,像是在观察,又像是在记录。
然后他也转身离开了,消失在忘川的薄雾中。
如果风天曜看到他,或许会认出——
那是冥族的人。
七
傍晚,木屋。
云遗歌坐在河边的石头上,手里转着那只红色风车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。
风天曜蹲在灶台前生火,火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
“阿曜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集市上那个人,你认识他吗?”
风天曜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哦。”云遗歌没有追问,继续哼她的调子。
风天曜往灶里添了一根柴。
他认识。
冥族圣子,裴寂。
一个被要求“神圣无暇、不得动情”的人,却在忘川的集市上,被妖族帝姬追了一路。
而妖族帝姬的随从腰间,挂着妖族的令牌。
这件事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
但他现在不想管。
“阿曜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们还去集市吗?”
“……集市一个月才开一次。”
“那下个月还去吗?”
风天曜沉默了一瞬。
“去。”
云遗歌笑了,把风车举过头顶,让晚风把它吹得哗啦啦地转。
河面上倒映着橘红色的晚霞,和一只小小的、转个不停的风车。
远处,忘川的薄雾慢慢升起来了。
八
夜深了。
云遗歌已经睡下,呼吸轻而均匀。风天曜却睡不着。
他坐在屋顶上,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林,手里捏着一枚铜钱,无意识地翻转。
月光下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他在想今天集市上看到的那个人——不是裴寂,也不是沧娆。
是那个穿深色斗篷的人。
虽然那人遮住了大半张脸,但风天曜认出了他腰间那一枚极不起眼的骨牌。
冥族大祭司亲卫的身份令牌。
大祭司的人,怎么会出现在忘川?
风天曜皱了皱眉。
魔族的内乱尚未平息,冥族的人出现在这里,会不会和叛乱者有关?还是说,他们也在找什么东西?
他暂时没有答案。
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“阿曜哥哥。”
他回头,看见云遗歌裹着毯子站在门口,迷迷糊糊地仰头看他。
“你怎么又上去了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上面冷。”
“还好。”
“你下来嘛。”她打了个哈欠,“你不在屋里,屋里有点空。”
风天曜低头看着她。
月光下,她半睁着眼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有睡出来的红印子。
“下来嘛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他从屋顶跳下来,落在她面前。
云遗歌满意了,转身往屋里走,边走边说:“明天早上吃什么?”
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嗯……野菜汤?”
“你确定你分得清野菜和草?”
“我这次一定分得清!”
风天曜看着她钻进屋里的背影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他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山林。
夜色沉沉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正在暗处悄悄靠近。
他关上门。
至少今夜,是安宁的。
(第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