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魔族。
风天曜回到主城的时候,殷无极正在校场上操练新兵。八千岁的老将,嗓门大得像打雷,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他在骂人。看到风天曜走进校场,殷无极收了声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瘦了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殷无极没有问他去了哪里,也没有问他身边那个女孩是谁。他只是看了一眼云遗歌,然后对风天曜说了一句:“你父亲出关了。”
风天曜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天前。他已经知道你在忘川的事了。”
风天曜没有说话。他当然知道父亲会知道。魔尊闭关不是真的与世隔绝,该知道的消息,一条都不会漏。
“他什么反应?”
殷无极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让你去见他。”
二
魔尊的寝殿在北境最高的那座塔楼里。风天曜走上去的时候,楼梯很长,长到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塔楼里响了很久。每一声都很清晰,像一个倒计时。
魔尊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。他的头发是全黑的,长及腰际,和风天曜的一样。他的背影很直,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。
“父亲。”
魔尊转过身。他的脸和风天曜有七分相似,但更深、更冷、更沉。他的眼睛是深紫色的,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问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裂渊里的伤好了吗?”
风天曜愣了一下。裂渊礼是几千年前的事了。他没想到父亲会提这个。
“好了。”
魔尊点了点头,目光从他身上移开,落在窗外的暗紫色天幕上。“你哥哥来信了。”
风天曜没有说话。
“他说他在南边,一切安好,让你不用担心。”
风天曜沉默了很久。“……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魔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“你带回来一个人。”
风天曜抬起头。“是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我要娶的人。”
魔尊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,风天曜说不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反对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审视又像是等待的东西。
“带她来见我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风天曜转身要走。
“曜儿。”
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你哥哥走的那天,站在城楼上看了很久。你知道他在看谁。”
风天曜没有说话。
“他在看你。”
风天曜的手指攥紧了袖口。
“他希望你叫他停下来。你不叫,他不留。”魔尊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你们兄弟的事,我不插手。”
风天曜走出寝殿,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他叫过的。
在裂渊礼的前一晚,他站在哥哥的寝殿门口,站了很久。他没有敲门。
三
云遗歌被安排在偏殿休息。她坐在窗前,看着魔族暗紫色的天空,手背上的金色火焰纹在暮色中隐隐发光。门被推开了。她没有回头。
“怎么样?”她问。
风天曜走进来,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父亲要见你。”
“你怕?”
“不怕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坐得那么直?”
风天曜低头看了看自己,确实坐得很直。他放松了一些,但还是直的。云遗歌笑了一下,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指。
“阿曜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哥哥的事,你打算怎么办?”
风天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想?”
“现在。”
“那你慢慢想。”云遗歌把头靠在他肩上,“我陪你。”
风天曜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着她的手——小小的,骨节分明,手背上的金色火焰纹和他手背上的银蓝色冰霜纹交相辉映。他想,有些事情他一个人想不通。也许两个人可以。
四
羽族。
羽后的寝宫在最高的云峰之上。四面琉璃壁,可以看到云海翻涌。此刻云海是金色的,被落日染成了蜜的颜色。
“对外,一律说九公主在神山闭关修炼。”羽后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这是命令。”
五公主妁娆点了点头。六公主琼澜把手中的羽箭转了一圈,没有说话。八公主音桐轻声应了一句“是”。二公主蕴檀翻了一页医书,没有抬头。
“北边查过了。”五公主转过身。“妖族那边,沧娆亲自带人搜了三遍,没有。”
“冥族呢?”
“冥族不让进。”
羽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天灵族那边呢?”
“仙族说没有。魔族——”五公主顿了一下,“魔族那边,还没有回复。”
六公主停下转箭的动作。“魔族?我们和魔族没什么往来。”
“正因如此,才要问。”羽后看了她一眼,“九公主失踪,九族都有嫌疑。魔族也不例外。”
六公主抿了抿嘴,没有说话。八公主放下茶杯,轻声开口:“母亲,九妹她……会不会已经不在九族之内了?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二公主抬起头,目光平静,但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她不会走那么远。她知道我们在等她。”
五公主转过身。“她最好知道。”她的声音有些硬,眼眶却红了。
六公主低下头,把羽箭插回箭壶,动作很轻,不像她平时的作风。
“她闭关前。”羽后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,“那天是她三千岁的展翼礼。她穿着金色的羽衣,站在云台上。风吹过来,她的头发和裙摆一起飘着。她回过头,朝我们笑了一下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那个笑容——”她没有说下去。
没有人追问。殿中每个人都记得那个笑容。那天晚霞很美,凤裳站在金色的光里,朝所有人笑了一下。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见到她。
“她会回来的。”八公主说。
“当然会。”六公主抬起头,“她不回来,我去找她。”
五公主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找不到她的。你连北边的路都认不清。”
“那你去。”
“我去就我去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同时笑了。那个笑容很短,但殿中的空气松了一些。
羽后把信折好,收进袖中。“继续查。不要声张。”
“是。”
女儿们依次退下。蕴檀走在最后,走到门口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母亲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九妹她……还活着。”
羽后看着她。“我知道。”
蕴檀点了点头,走了出去。
殿中只剩下羽后一个人。她站起来,走到琉璃壁前,看着云海。云海翻涌,霞光万丈。三千年前的这一天,也是这样的晚霞。
“你最好快点回来。”她轻声说,“不然你六姐真的会去找你。她认路的水平,你知道的。”
云海没有回答。远处的天边,有一道金色的光,一闪而过。
五
妖族边境。
令狐沧娆站在山崖上,手里攥着一封信。信是羽族送来的,很薄,只有几行字:
“北境无。冥阻。魔未复。”
沧娆盯着最后四个字——“魔未复”。魔族没有回复。是不想回,还是不能回?还是……凤裳在魔族?
“帝姬。”随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再查。”沧娆把信纸折好,收进袖中,“查魔族。”
“魔族那边一直不回复羽族的信,我们怎么查?”
沧娆转过身,看了随从一眼。“那就亲自去。”
“去魔族?”
“去魔族。”沧娆看着北边暗紫色的天空,“我亲自去。”
六
魔族。
云遗歌在偏殿住了三天。三天里,风天曜每天早出晚归——见他父亲、见殷无极、处理堆积的政务。每天傍晚,他会准时出现在她门口,坐在她身边,不说话,也不动,只是坐着。
“你今天累吗?”云遗歌问。
“不累。”
“你每天都说不累。但你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。”
风天曜没有说话。云遗歌伸出手,用拇指轻轻按了按他眼下的皮肤。
“疼吗?”
“……不疼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风天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在想我哥哥。”
云遗歌把手缩回来,握住他的手指。“你可以说给我听。”
风天曜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窗外的暗紫色天空,看了很久。
“他很厉害。”风天曜说,“我小时候觉得他什么都会。骑马、射箭、剑术,他都比我好。我追在他后面跑,喊他‘哥哥等等我’。他会停下来,转过身,朝我伸出手。”
风天曜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“后来他不等了。我没有怪他。”风天曜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银蓝色的冰霜纹在暮色中隐隐发光。“我怪我自己。怪我太强,怪我太亮,怪我不是他。”
云遗歌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“阿曜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你哥哥回来,你去接他。”
风天曜看着她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云遗歌说,“因为他知道你在等他。”
风天曜没有说话。他把头靠在她的肩上,闭上眼睛。他没有哭。他只是觉得累了。
(第二十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