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魔尊要见云遗歌的消息,在魔族内传得很快。
不是刻意传播,而是魔尊的行宫本就是魔族权力核心的一根针——稍微有一点动静,就会扎进每个人的耳朵。殷无极把消息压了三天,但第四天早上,连灶房烧火的杂役都知道“少尊带回来一个女人,魔尊要见她”。
“什么来头?”有人在问。
“不知道。听说是花族的。”
“花族?花族和咱们魔族——”
“嘘。少尊的事,你也敢议论?”
议论的人闭嘴了,但眼神没有。魔族几千年没有外族嫁进来的先例,上一个打破禁忌的是魔后——龙族圣女。如今少尊又带回来一个花族。魔族的血脉,就这么不金贵了?这些话没有人敢当面说,但风天曜不是听不见。他只是不说。
二
见面的日子定在第五天。
云遗歌站在铜镜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素色衣裙,长发披散,脸上未施脂粉。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要见魔族之主的人,像一个刚从忘川河边洗完衣服回来的小蝴蝶。
“紧张?”风天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不紧张。”
“你攥着裙角的手在抖。”
云遗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确实在抖。她把手指松开,裙角已经被攥出了几道褶皱。
“你父亲凶吗?”她问。
“不凶。”
“你骗人。殷元帅说他凶。”
风天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对别人凶,对你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在。”
云遗歌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不是紧张被缓解的笑,是那种“你这个人真不会安慰人,但我就是信了”的笑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三
魔尊的寝殿比风天曜描述的要大,也比她想象的要暗。暗紫色的天光从高处的窄窗透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。殿中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魔尊坐在高位上。他的脸和风天曜有七分相似,但更冷,更深。他的眼睛是深紫色的,看人的时候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,不伤人,但让人不敢靠近。
云遗歌站在殿中,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没有躲开那道目光。
“你就是云遗歌?”魔尊的声音很低,很沉,没有什么起伏。
“是。”
“花族?”
云遗歌没有说话。风天曜站在她身侧,开口了:“父亲,她——”
“我问的是她。”魔尊的目光没有离开云遗歌。
云遗歌迎着那道目光,忽然笑了一下。“不是。我是什么族,我自己也不知道。阿曜哥哥说我是蝴蝶精灵,但我背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,像火焰。灵婆说那是凤凰胎记。也许我是凤凰族,也许我不是。我只是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,想了想。
“我是云遗歌。阿曜哥哥叫我小蝶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我来见您,不是因为我是谁,是因为我想嫁给您的儿子。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
魔尊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久到风天曜的手指开始微微收紧,久到云遗歌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然后魔尊开口了。
“你胆子很大。”
“我母亲教我的。怕的时候,不要躲。”
魔尊没有说话。他看着云遗歌,目光里那种审视的锐利慢慢退去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也许是好奇,也许是别的。
“曜儿。”魔尊终于移开目光。
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的眼光,比你父亲好。”
风天曜愣了一下。魔尊已经站起来,朝殿后走去,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:“婚期定了告诉我。”
门关上了。
云遗歌站在原地,愣了很久。
“阿曜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父亲刚才是不是夸我了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他夸人都是这样的吗?”
风天曜想了想。“他夸过我两次。一次是我走出裂渊的时候,他说‘不错’。一次是刚才。”
云遗歌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“那你父亲确实不会夸人。”
风天曜嘴角弯了一下。很短,很浅,但确实是弯了。
四
消息传到殷无极耳朵里的时候,他正在校场上骂人。听完之后,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魔尊同意了?”
“同意了。”
殷无极看着风天曜,目光复杂。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魔族不会轻易接受一个外族女人做少夫人。你母亲当年的路,你看到了。”
风天曜没有说话。他当然知道。母亲瑶光是龙族圣女,嫁给魔尊后,在魔族被排挤了几千年。直到现在,仍有人背地里叫她“那个龙族的女人”。
“她不是母亲。”风天曜说。
“她当然不是。”殷无极叹了口气,“但你母亲至少还有龙族圣女的身份。她有什么?一只蝴蝶精灵?连自己的族属都说不清?”
“她有我就够了。”
殷无极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。”
风天曜没有接话。他转过身,朝偏殿走去。殷无极站在校场上,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像你父亲?但愿不像。
五
妖族边境。
令狐沧娆已经收拾好了行装。一把短刀、一壶水、一块干粮、一封羽族的密信。随从站在她身后,欲言又止。
“帝姬,您真的要去魔族?”
“你觉得我在开玩笑?”
“可是——魔族那边情况不明,您一个人去——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沧娆把短刀别在腰间,“我带着凤裳的命。”
随从不敢再劝。
沧娆走到山崖边,看着北边暗紫色的天空。
凤裳,你在不在那里?我不知道。但我会找到你。
“帝姬。”随从忽然开口,“羽族的信使又来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……九公主仍在闭关,请帝姬不必担忧。”
沧娆把信纸撕了。“不必担忧?她失踪了三千年,让我不必担忧?”她把碎片扔进风里,“回信。说我去了魔族,让他们不要拦我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
沧娆转身,走下山崖。她的背影很直,像一把开过刃的刀。
六
羽族。
羽后收到沧娆的回信时,正在看一张九族地图。信只有一行字:“我去魔族。”
羽后把信纸放下,揉了揉眉心。
“母亲?”五公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“进来。”
五公主走进来,看到桌上的信纸,拿起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“沧娆要去魔族?”
“已经去了。”
“她疯了?魔族那边什么情况都不知道,她一个人——”
“她不是一个人。她是妖族帝姬。”
五公主抿了抿嘴。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羽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等她消息。”
“不派人跟着?”
“派人跟着,她会发现的。她的脾气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五公主没有说话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云海。云海翻涌,霞光万丈。
“母亲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九妹她……真的会在魔族吗?”
羽后没有回答。她不知道。没有人知道。但沧娆去找了,总比什么都不做好。
七
魔族。
云遗歌在偏殿住了五天。五天里,她见了几个人——殷无极、西风、还有几个风天曜手下的将领。殷无极对她客客气气,但眼神里带着审视。西风什么都没说,只是朝她点了一下头。
将领们看她的眼神各异,有的好奇,有的冷漠,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敌意。云遗歌没有在意。她不是来交朋友的。她来嫁人。
第六天傍晚,风天曜回来的时候,她正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那片金色羽毛——从归墟带出来的那片,插在窗台上,一直没动。
“阿曜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哥哥有消息吗?”
风天曜在她身边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有。他寄了一封信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祝我新婚快乐。”风天曜的声音很平,平到听不出情绪,“说他在南边很好,不用挂念。说他也许不会回来参加婚礼。”
云遗歌看着他。
“你难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的声音变了。”
风天曜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的银蓝色冰霜纹在暮色中隐隐发光。
“阿曜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会回来的。不是这次,就是下次。不是下次,就是下下次。”
风天曜看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是你哥哥。”云遗歌说,“当哥哥的,不会真的丢下弟弟不管。”
风天曜没有说话。他把头靠在她的肩上,闭上眼睛。他没有哭。他只是觉得累了。
云遗歌没有动。她让他靠着,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。金色的火焰纹和银蓝色的冰霜纹在暮色中交相辉映,像两颗相互呼应的星星。
窗外,魔族暗紫色的天幕上,有一颗星星在闪。
(第二十四章 完)